大姐韓梅成功“病留城”並即將進入街道紙盒廠的訊息,如同一股溫暖的春風,吹散了韓家連日來的愁雲慘霧。王秀梅臉上的笑容多了,連帶著飯菜似乎都可口了幾分。韓建國走路帶風,在廠裡腰板挺得更直了,彷彿女兒能留下,也有他這老勞模一份功勞。韓梅更是煥發了新生,開始憧憬著紙盒廠的工作,眼神裡充滿了希望。
只有二哥韓兵,在最初的喜悅過後,變得更加沉默。他依舊每天按時去機械廠上班,在鉗工車間裡揮汗如雨,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似乎比以往更用力。但下班回家後,他常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望著家屬院門口那條通往大路的街道發呆,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銼刀,眼神裡有對大姐留下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這天晚飯後,韓兵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門口坐著,而是罕見地主動收拾起碗筷。韓風看在眼裡,知道是時候了。他走到韓兵身邊,拿起一塊抹布幫忙擦桌子,裝作隨意地問:“二哥,大姐這邊算是安穩了。你呢?有啥想法沒?街道那邊…催了嗎?”
韓兵擦碗的手頓了一下,悶悶地說:“催了。李幹事說…名單報上去了,插隊點可能分在北大荒或者陝北…讓…讓做好思想準備。”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重。北大荒的嚴寒,陝北的黃土高坡,對於一個在城裡工廠長大的青年來說,意味著難以想象的艱苦和漫長的歸途無期。
韓建國和王秀梅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擔憂地看著二兒子。韓梅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她在提前練習糊紙盒),眼神裡也滿是心疼和不捨。
韓風放下抹布,看著二哥結實卻透著落寞的背影,直接問道:“二哥,你自己想去哪兒?或者說…你最想去哪兒?”
韓兵猛地轉過身,古銅色的臉上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下頭,用粗糲的手指搓著衣角,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我想去當兵!”
“當兵?!”王秀梅驚撥出聲,臉上瞬間沒了血色,“阿兵!當兵多危險啊!槍林彈雨的!不行不行!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在身邊了…”(大哥韓林在外地)
“媽!”韓兵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熱血和嚮往,“當兵是保家衛國!是光榮!我不怕危險!在廠裡打鐵是建設國家,去部隊拿槍也是建設國家!而且…而且當兵能學技術,能長見識!比…比去鄉下刨地強!” 他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我看過徵兵宣傳畫,那軍裝,多精神!我…我想穿那身綠軍裝!”
韓建國看著兒子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他年輕時代也曾有過的激情。他嘆了口氣,吧嗒了一口煙:“當兵…是好。可這當兵,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啊!名額少,要求高,多少人都盯著呢!咱家…沒啥門路。” 現實的問題,像一盆冷水。
韓風心中卻是瞭然。二哥想去當兵!這正合他意!當兵,在這個年代,是無數青年夢寐以求的出路!不僅能避開最艱苦的插隊點,更是一條充滿榮譽感和上升空間的坦途!而且,他手裡正好有一張牌——周曉白!
“二哥,你想當兵,是好事!”韓風立刻表態,語氣充滿支援,“保家衛國,是男兒的志向!爸說得對,名額是緊張,但咱們可以爭取啊!咱家根正苗紅,爸是老勞模,大哥也在外地為國出力,二哥你本人身強力壯,政治清白,在廠裡表現又好!這就是咱們的優勢!”
韓兵沒想到弟弟這麼支援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小風,你…你覺得我能行?”
“當然能行!”韓風斬釘截鐵,“不過,光咱們覺得行還不行,得讓部隊招兵的領導也覺得你行!這樣,徵兵工作應該快開始了,咱們先做好準備!把你在廠裡得的獎狀、師傅寫的評語都找出來!到時候積極報名,好好表現!”
“好!好!我這就去找!”韓兵一下子來了精神,飯也不收拾了,轉身就衝進裡屋翻箱倒櫃去了,動作都輕快了許多。
王秀梅看著兒子的背影,又看看丈夫,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眼圈又紅了。當孃的,哪有不擔心兒子上戰場的。
韓建國則看著小兒子,眼中帶著詢問。他知道小風主意多,大姐的事就是他一手操辦的。
韓風給了父親一個“放心”的眼神,低聲道:“爸,媽,二哥有這志向是好事,咱們得支援。當兵總比去北大荒強百倍!至於門路…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託人問問情況,至少讓二哥報上名的時候,能被領導多看一眼。”
他心裡已經有了計劃。周曉白,是時候動用這張牌了。但這次和孫副主任不同,周家地位更高,周曉白心思也更單純,必須更謹慎,不能讓她覺得是挾恩圖報,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
幾天後,韓風“偶遇”了正在新華書店看書的周曉白。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軍裝便服(非正式軍裝),扎著兩個麻花辮,清純得像一朵帶著露珠的小花。
“曉白姐!”韓風笑著打招呼,手裡拿著兩本剛買的舊書。
“韓風?”周曉白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立刻露出明媚的笑容,“真巧!你也來買書?”
“嗯,隨便看看。”韓風走近,很自然地聊起最近看的書,話題輕鬆。聊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帶上了點少年人的煩惱和羨慕:“曉白姐,最近家裡可愁了。我大姐的身體你知道點,好不容易‘病留城’了。可我二哥…唉,街道通知他可能要去北大荒插隊了。”
“啊?北大荒?那麼遠!那麼冷!”周曉白果然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是啊,”韓風嘆了口氣,隨即語氣一轉,帶著由衷的敬佩,“不過我二哥真挺棒的!他一點都不怕苦,在廠裡就是幹活最拼命的!他跟我說,其實他特別想去當兵!穿軍裝,保家衛國!他覺得那才是好男兒該乾的事!可惜…唉,當兵名額太難爭取了,咱家也沒啥門路…他就想著,要是能當上兵,再苦再累也值了!哪怕去邊疆站崗放哨呢!”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重點突出了二哥韓兵的“思想覺悟高”(想去當兵保家衛國)、“自身條件好”(在廠裡表現突出)以及“不怕苦不怕累”(願意去邊疆)的品質,同時點出了家庭的“清白”(沒門路)和麵臨的困境(可能去北大荒)。語氣真誠,沒有一絲一毫請求幫忙的意思,純粹是弟弟對哥哥的敬佩和一點小煩惱。
周曉白聽著,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她對韓兵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憨厚、有力氣、幫韓風搬過東西的工人哥哥形象上。此刻聽到韓風說他如此嚮往軍營,不怕吃苦,想去邊疆,心中不由得對這個樸實的工人子弟生出了幾分好感。再想想他可能要去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對比充滿榮譽感的軍營,周曉白單純善良的心,天平自然傾斜了。
“你二哥…真的這麼想?他願意去邊疆?”周曉白忍不住問。
“當然是真的!”韓風拍著胸脯,“我二哥那人,實誠!有一說一!他從小就崇拜解放軍!要不是家裡條件限制,早幾年他就想報名了!”
周曉白咬著嘴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當兵…確實挺好的。保家衛國,很光榮。” 她沒再多說甚麼,但韓風從她閃爍的眼神和微微握緊的小拳頭裡,看到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魚兒,似乎已經悄然咬鉤。接下來,就看周曉白如何在她那位位高權重的父親面前,為“思想覺悟高、自身條件好、願意去邊疆”的韓兵同志,說上幾句“公道話”了。韓風知道,以周曉白的性格和周家的地位,只要她開口,哪怕只是隨口一提,分量也絕非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