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兵體檢站裡,氣氛嚴肅而緊張。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個應徵青年的身體。視力、聽力、血壓、內科、外科…一道道關口如同篩選精鋼的熔爐。
韓兵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脫掉上衣,露出結實精壯的古銅色胸膛和臂膀,那是常年掄大錘打鐵練就的。醫生拿著聽診器仔細聽著他的心肺,又用力按壓他的腹部,檢查關節的靈活性。
“小夥子,身體底子不錯啊!”一個老軍醫拍拍韓兵的肩膀,讚許道,“這身板,扛槍打仗是好料!”
韓兵憨厚地笑了笑,心裡踏實了不少。接下來的視力、聽力等檢查也都順利透過。體檢表上,一項項都蓋上了“合格”的藍章。
政審複查也毫無波瀾。廠武裝部和街道辦的同志聯合家訪,韓家根正苗紅,韓建國勞模身份是金字招牌,韓兵在廠裡表現有口皆碑,鄰居們也都是交口稱讚。政審材料上,“政治可靠,思想進步,家庭歷史清白”的結論寫得清清楚楚。
半個月後,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應徵入伍通知書》和一整套嶄新的草綠色軍裝、軍帽、腰帶,由廠武裝部領導和街道辦幹部敲鑼打鼓地送到了韓家!
小小的筒子樓瞬間沸騰了!鄰居們紛紛湧出來圍觀祝賀。
“老韓家出息了!阿兵當兵了!”
“光榮啊!保家衛國!”
“看這軍裝,多精神!”
韓兵顫抖著雙手接過那身夢寐以求的軍裝,捧在懷裡,像捧著最珍貴的寶貝。他黝黑的臉上漲得通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傻笑。王秀梅看著兒子,又驕傲又捨不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韓建國挺直腰板,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不停地給前來道賀的鄰居散煙。韓梅拉著小妹韓雪,臉上也是與有榮焉的笑容。韓風站在一旁,看著二哥激動難抑的樣子,心中充滿了欣慰和成就感。二哥的命運,終於被他扭轉,踏上了這條充滿榮光的道路。
入伍的日子定在三天後。目的地:東北邊防某部。雖然不是最艱苦的邊疆哨所,但也是重要的邊防前線。這正符合韓兵“志願戍邊”的志向,也契合了周曉白當初在父親面前的說辭。
離別前的三天,家裡瀰漫著一種既喜慶又傷感的複雜氣氛。王秀梅翻箱倒櫃,把攢下的布票、棉花票都用上了,連夜給兒子趕製厚實的棉襪和鞋墊,生怕兒子在東北凍著。韓梅則幫著母親,往韓兵的行李裡塞各種吃的:炒麵、油炸的饊子、家裡醃的鹹菜…恨不得把整個家都給他帶上。韓建國則一遍遍叮囑兒子在部隊要聽領導的話,好好幹,別給老韓家丟臉,也別給周副司令丟臉(他隱約猜到周家可能幫了忙,但韓風沒明說,他也不敢多問)。
韓兵則顯得異常沉默,他一遍遍擦拭著廠裡師傅們送他的那套鋥亮的新工具(部隊允許帶),又把自己在廠裡得的獎狀仔細收好,彷彿要把過往的一切都珍藏起來,帶著它們走向新的征程。
離別的那天終於到了。燕京火車站,人山人海。到處都是送別新兵的人群,嘹亮的軍歌聲、喧天的鑼鼓聲、父母的叮嚀、戀人的哭泣…交織成一曲激昂又傷感的離別交響。
韓家全家出動。韓兵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顯得格外英武挺拔。他揹著一個碩大的揹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網兜,裡面塞滿了母親和姐姐準備的吃食。
“爸,媽,姐,小風,小雪…我走了!”韓兵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挨個看著家人,目光最後落在母親含淚的臉上和父親強裝鎮定的面容上,“你們…在家好好的!別擔心我!我會寫信回來的!”
“阿兵…到了部隊…照顧好自己…吃飽穿暖…”王秀梅泣不成聲,緊緊抓著兒子的手。
“到了就寫信!好好幹!”韓建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圈也紅了。
“哥,保重!”韓梅和小妹也哭成了淚人。
韓風走上前,用力抱了一下二哥結實的身軀:“二哥,一路順風!到了部隊,好好幹!家裡有我!”
“嗯!”韓兵重重點頭,看著弟弟,眼中充滿了信任和感激。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弟弟在背後付出了多少。
集合的哨聲尖銳地響起。新兵們開始列隊。
“韓兵!集合了!”帶隊的軍官喊道。
韓兵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家人,猛地抬手,向父母敬了一個雖然不太標準卻無比莊重的軍禮!然後,他毅然轉身,大步跑向隊伍,融入了那片綠色的海洋。
火車汽笛長鳴,車輪緩緩啟動。站臺上,王秀梅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韓建國摟著妻子,望著遠去的列車,久久不語。韓梅和小妹依偎在一起,淚眼婆娑。
韓風站在家人身邊,望著那列載著二哥奔向遠方的火車,心中百感交集。有離別的不捨,有對二哥前程的祝福,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大姐留城了,二哥參軍了,家裡的重擔,父母的牽掛,小妹的成長…未來的一切,都將更多地壓在他的肩上。
他握緊了口袋裡的隕鐵牌,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家庭的暫時危機已經解除,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金爺的秘密、墨軒的線索、蘇雅嫻的深淵、周家的情愫、“穿皮鞋”的陰影…這些並未消失,只是暫時被家人的團聚之喜所掩蓋。
火車消失在視野盡頭。韓風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堅定。送走了二哥,新的征程,即將開始。他必須儘快恢復力量,探索金爺留下的謎團,為未來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積蓄足夠的力量。他輕輕攬住還在抽泣的母親和妹妹的肩膀:“媽,小雪,別哭了。二哥是去當英雄了!咱們回家吧。” 他扶著父母,帶著姐姐妹妹,轉身匯入了離開車站的人流。背影,在喧囂的站臺上,顯得異常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