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大爺那句“西直門外，老槐樹下，寅時正刻，露重霜寒”，如同烙印般刻在韓風的腦海裡，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情報有了，方向明確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具體、更加迫在眉睫的恐懼。
去？還是不去？
這個選擇題，從未如此清晰地擺在面前，也從未如此殘酷。
倒座房裡的景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糧缸徹底空了，連刮罐壁都刮不出一粒粉末。王秀梅坐在冰冷的灶臺邊，手裡捏著家裡僅剩的、皺巴巴的幾毛錢，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灰暗的天空，那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絕望。韓父的咳嗽聲撕心裂肺，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佝僂的身體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如同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老燭。韓兵像一頭徹底被激怒卻又無處發洩的困獸，煩躁地用拳頭砸著土牆，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嘴裡壓抑著低吼：“媽的…媽的…”
最刺痛韓風神經的，是小妹。
飢餓的痛苦終於壓垮了這個虛弱的孩子最後一絲忍耐。她不再是小聲啜泣，而是爆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撕心裂肺的哭嚎：“餓——！媽——！我餓——！嗚嗚嗚…哥…餓啊——！” 那聲音尖銳、痛苦、充滿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像無數把燒紅的小刀，狠狠剜著韓風的心。她小小的身體在炕上痛苦地扭動，蠟黃的小臉上涕淚橫流，那雙因飢餓而顯得過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痛苦和對食物的瘋狂渴望。
“小妹…乖…再忍忍…再忍忍啊…”王秀梅撲到炕邊，抱著哭嚎的女兒，自己的眼淚也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力感，“媽沒用…媽沒用啊…” 她枯瘦的手徒勞地拍打著女兒的後背，卻無法提供任何實質的安慰。
這絕望的哭嚎，母親無助的淚水，父親垂死的咳嗽，二哥狂暴的壓抑…交織成一幅人間地獄的圖景，狠狠砸在韓風眼前！金手指商店裡那點可憐的積分（1.2點）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可笑！它救不了命！它擋不住這洶湧而來的飢餓狂潮！
關大爺的警告言猶在耳：“銅鑼巷的水深…樹大招風…”
露水集的傳聞歷歷在目：巡邏隊…黑吃黑…吃槍子兒…
恐懼的巨浪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彷彿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銬遊街，家人絕望的眼神；看到自己在黑暗的巷子裡被人搶走所有錢財甚至痛毆；看到冰冷的槍口對準自己…
但是！
不去呢？
看著小妹在飢餓的痛苦中哭嚎至昏厥甚至…？
看著母親徹底崩潰？
看著父親咳血而亡？
看著二哥鋌而走險去偷去搶最終萬劫不復？
看著這個家…徹底消亡？
沒有選擇了！一絲一毫都沒有了！
“我去弄吃的！”一個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般決絕的聲音，猛地打破了屋內的絕望哭嚎和壓抑嘶吼！
韓風站在屋子中央，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顫抖，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紅。
王秀梅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巨大的驚駭：“小風！你…你去哪弄？別…別做傻事啊！”
韓兵也停止了捶牆，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弟弟：“你他媽想幹嘛？！”
韓父蜷縮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發出一陣更猛烈的咳嗽。
韓風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家人，彷彿穿透了破敗的牆壁，投向了西直門外那棵隱藏在黑暗和霜寒中的老槐樹。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有辦法！天亮前…我一定帶吃的回來！” 他沒有解釋是甚麼辦法，也無法解釋。他只能用這近乎誓言般的承諾，來安撫家人瀕臨崩潰的神經，也給自己套上最後一道無法回頭的枷鎖。
說完，他不再理會家人的驚疑和呼喊，猛地轉身，開始為這場生死未卜的冒險做準備。
他翻出家裡僅有的積蓄——皺巴巴的三塊七毛六分錢。這是全家最後的救命錢，也可能是他此行的“本錢”和“買命錢”。他將錢小心翼翼地分成兩份：一份兩塊五毛，捲成最小的一卷，塞進破棉鞋的鞋墊夾層裡；另一份一塊二毛六分，放進破棉襖內兜一個極其隱蔽的小補丁夾層。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
他找出最破舊、最不顯眼的一件深色舊棉襖穿上，用一條灰撲撲的舊圍巾裹住大半張臉。
他在腦海裡反覆預演著路線：從銅鑼巷到西直門外的路線圖，如何在黑暗中辨認方向，如何避開可能的巡邏點（根據聽來的傳聞推測）。
他模擬著被發現時的逃跑路線：附近的小巷、廢棄的房屋、甚至跳進結冰的臭水溝…只要能脫身！
他一遍遍告誡自己：只看不買？不行！必須出手！但只能買小件、不起眼的東西！絕不能被盯上！交易完成，立刻離開！絕不回頭！
每一個準備步驟，都像是在給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鎖，又像是在磨礪一把拼命的匕首。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但小妹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母親絕望的淚水，父親垂死的咳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將恐懼灼燒成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決絕。
當一切準備就緒，韓風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等待著深夜的降臨。倒座房裡，小妹的哭嚎已經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力竭的抽噎。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漸漸吞噬了銅鑼巷，也吞噬了韓風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少年的彷徨。
寅時正刻，露重霜寒。鬼門關，他必須去闖一闖了。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