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東都,千代田區,九段北。
凌晨三點,這座龐大的都市像是耗盡了白日裡所有的喧囂與活力,陷入了一種虛假的安寧。
絕大多數摩天大樓的燈火已然熄滅,只剩下街道上稀疏昏黃的路燈,和偶爾疾馳而過的計程車尾燈,在空曠的街面劃出轉瞬即逝的紅痕。
空氣中帶著深秋的寒意,風不大,卻吹得路旁光禿禿的枝椏發出細碎單調的摩擦聲。
某個特殊區域的邊界,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兩個與周遭寂靜格格不入的人影靜靜站立。
古德換了一身便於活動的黑色休閒服,款式簡單,布料柔軟,在昏暗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此刻正雙手插兜,微微側頭,表情極其古怪地看著身邊的同伴。
站在他旁邊的無心,那身行頭就相當“別緻”了。
一身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彈性極佳純黑色緊身夜行衣,將他那身爆炸性的肌肉線條勾勒得纖毫畢現,尤其是胸肌、肱二頭肌和三角肌,鼓脹得幾乎要把布料撐破。
衣服從脖頸包到腳踝,只在眼睛位置留了兩個窟窿,此刻他正把面罩拉下來,露出那張憨厚又兇悍的臉,只是配上這身打扮,怎麼看怎麼有種抽象而滑稽的違和感,像是一頭誤穿了芭蕾舞裙的熊,正在努力扮演忍者。
古德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道:
“我說……無心,你非要穿成這樣嗎?咱們是去辦事,不是去演戲。”
無心低頭看了看自己緊繃繃的胸口和胳膊,又活動了一下肩膀,布料發出細微的“滋啦”聲,他倒是一臉認真地回答:
“東家,你不是說,咱們是來搞事情的嗎?搞事情,不得專業點?我看那些話本里,還有電視上,夜裡去辦隱秘事的,不都穿成這樣?黑衣服,好隱藏。”
他還特意指了指自己這身行頭的優點:
“你看,全黑,沒反光,貼身,動作利索。多專業!”
古德以手扶額,感覺有點頭疼。
他忘了無心這傢伙雖然憨直,但有時候對一些常識的認知,會因為時代隔閡和有限的影視劇薰陶而產生奇怪的偏差。
而且這傢伙認死理,覺得專業就該這樣。
“行吧行吧,你高興就好。”
古德放棄糾正,反正等會動手,這身行頭恐怕也保不住。
“不過等會打起來,你這衣服要是裂了,可別怪我。”
“嘿嘿,東家放心,我這衣服結實著呢!”
無心拍了拍胸脯,發出“砰砰”的悶響,一臉自信。
古德搖搖頭,懶得再管他。
他抬頭,目光越過面前那扇沉重的木門,望向後方那片在夜色中更顯陰森沉默的建築群。
京東神廁。
從外面看,這片區域似乎與櫻花國境內無數大大小小的神社並無太大區別。
夜色中,能看到入口處矗立的石制社碑,沉默而冷硬。
後方,是第一座青銅鳥居的輪廓,在稀疏的星光和遠處城市光害映照下,泛著幽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張無聲張開、欲要吞噬甚麼的巨口。
鳥居兩側,立著兩座石燈籠狀的高大紀念塔,塔身線條僵硬,在黑暗中如同兩名披甲執戈的鬼卒,散發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肅殺與冰冷氣息。
但如果有人能從足夠高的天空俯瞰,便會發現,整座神社的建築佈局,其輪廓走向,隱隱構成了一把“刀”的形狀。
刀頭向西,刀柄朝東,刀刃直指北方。
“菜刀?”
古德微微撇嘴,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又是這套故弄玄虛、似是而非的把戲。風水格局搞得這麼刻意,煞氣沖天,怨念纏身,還非要扯上甚麼武運、鎮守。也就這點上不得檯面的本事了。”
他沒興趣在門口多作停留,對無心使了個眼色,兩人便如同融化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滑”過了緊閉的木門。
臨進去前,古德甚至沒動手,只是心念微動,一絲極其隱晦卻凌厲的劍意掠過。
“卡……嚓……”
兩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夜風吹散的碎裂聲,在神門前響起。
那兩座如同鬼卒般矗立的石制“紀念塔”,從底座開始,悄無聲息地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
隨即,在下一陣稍大的夜風吹拂下,轟然崩塌、碎裂,化為一地不起眼的碎石,整個過程寂靜得詭異,甚至沒有揚起太多灰塵。
古德甚至懶得回頭看一眼,帶著無心,徑直沿著那條被稱為“參道”、實則對應“刀柄”的中軸石板路,朝深處走去。
夜色深重,參道兩旁是高大的常綠喬木,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投下濃重扭曲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了線香、陳舊木頭和某種更深沉陰鬱氣息的味道。
走了幾步,左手邊出現那座高達十米的巨大石制社碑,在黑暗中如同一截沉默的墓碑,上面刻著的“京東神廁”幾個漢字,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古德腳步未停,目光甚至沒有在社碑上多做停留。
他看似隨意地漫步,實則神識早已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感知著那沉澱了數十年、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罪孽、怨氣與扭曲的信仰之力。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座高約二十三米的青銅“第一鳥居”下。
鳥居在夜色中更顯巍峨,也更顯壓抑,彷彿真是巨獸張開的口器,等待著無知者自投羅網。鳥居正中下方的參道中央,立著一尊青銅雕像。
大村益吃郎,櫻花國近代軍事改革的奠基人之一,亦是這座神廁的創始人之一。
古德路過雕像時,腳步依舊未停,只是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那雕像一眼。
僅僅是一瞥。
“嗤……”
雕像內部,彷彿有某種沉寂的東西被這一眼點燃。
一縷淡金色、至陽至剛、卻又帶著淨化與審判意味的火焰,憑空在那青銅雕像的核心處燃起!
火焰並非凡火,沒有溫度外洩,卻讓雕像內部隱藏的某些東西發出了無聲的淒厲“嘶嚎”。
一個與雕像外形一般無二、但更加猙獰扭曲的灰黑色鬼影,在青銅軀殼內猛地浮現、掙扎!
那是在漫長歲月中,因特定祭祀和此地獨特煞氣滋養而依附於雕像、幾乎成為某種低階“地縛靈”或“祭祀靈”的存在。
此刻,這鬼影被那淡金色火焰包裹、灼燒,想要掙脫雕像逃逸,卻彷彿被無形的鎖鏈死死釘在青銅之中,只能承受著那彷彿來自靈魂層面的炙烤與淨化,發出唯有靈覺敏銳者才能感知到的、充滿痛苦與絕望的無聲慘嚎。
火焰不急不緩,一點一點地焚燒、淨化著那鬼影中蘊含的罪孽與煞氣,讓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漫長的痛苦中緩慢走向湮滅。
古德收回目光,腳步不停,彷彿只是隨手彈開了一粒灰塵。他帶著無心,平靜地穿過了這座巨大的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