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次特意請趙吏兄弟喚我們上來，除了敘舊閒談，可是還有甚麼其他事情？若有需要我與林道兄略盡綿薄之力之處，但說無妨。
我們在下面，雖說只是領份閒差，掛個虛名，但畢竟身處其位，打聽些不算太機密的訊息，或者給某些不懂規矩、想找你麻煩的‘下面’傢伙遞個話、敲打敲打，還是能辦到的。”
林九英也看向古德，顯然也是同樣的意思。
故友重逢，能幫上忙，他們絕不會推辭。
古德心中微暖。
即便陰陽兩隔，即便已是鬼仙之體，這份真摯的道友情誼，依然未變。
他笑了笑，也不再繞彎子，抬手指了指一直恭敬站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正風。
“主要當然是想念二位，想見見，說說話。這茶，這點心，可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
他先表明心意，然後才道。
“不過，既然毛道兄問起，也確實有件小事，想請二位費心。”
秉著來都來都，不讓兩人白來，古德看向林正風。
“林警官心性正直，毅力堅韌，根骨也不錯。只是生不逢時，如今道法式微，傳承散佚缺失得厲害。
他憑那點殘缺的根基，能修到如今地步，在警隊做些危險的行當，還能屢次涉險除魔，著實不易。但他面對的麻煩，恐怕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棘手。”
“二位在下面，見識廣，路子也多。若有機會，能否給他些適當的指點？或者幫忙看看，有沒有甚麼適合他如今情況修煉的法門、護身的法器？不需要太高深，太稀罕，實用、趁手，關鍵時候能保命、克敵就行。”
林正風猝不及防，聽到古德竟然是為自己向師祖求指點，心中頓時湧起巨大的感動，連忙又想跪下，被古德眼神制止了。
林九英看了林正風一眼，沉吟道：
“我茅山道法，重在根基與心性。他能在末法時代憑殘缺傳承修到如今地步，心性毅力是夠了。指點可以，我觀他魂魄穩固，陽氣充足，適合走剛猛踏實的路子。
我早年曾自創一套鎮魂劍法，並非高深法術，而是將武道與基礎鎮魂符法結合，適合近身搏殺妖邪，回頭我可將心得與運勁法門傳授於他。至於法器……”
他看向毛小方。
毛小方微笑道：
“我這伏羲堂一脈，對煉器與陣法，還算有些心得。我生前閒暇時，曾採集天雷餘韻，混合五金之精與陽煞硃砂，煉製過幾方‘五雷驅邪符印’。
此印激發後，可釋放一道至陽雷氣，專破陰邪護體鬼氣，對殭屍、厲鬼有奇效。我尚留有一方品質不錯的，正好贈予正風防身。”
他虛虛一點，一道微不可察的澹金色流光自他袖中飛出，沒入林正風胸口。
林正風只覺得胸口一熱，似有某種溫潤沉重之物融入體內，與自身氣血隱隱相合。
“另外！”
毛小方繼續道。
“我再傳你一套簡化版的‘五行困靈陣’佈置之法。此陣不需太高深法力，只需尋五行之物為基，按特定方位佈置，注入微薄法力即可激發。
雖困不住大妖鬼王，但對付尋常厲鬼、行屍，足以困其一時三刻，為你創造戰機或脫身之機。陣法要點，稍後一併予你。”
林正風聽得心潮澎湃，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
鎮魂劍法！五雷驅邪符印！
這些都是他只在殘缺典籍裡見過名字、早已失傳的秘術法寶！
如今，竟因師伯祖一言，同時得到兩位老祖宗的親傳！
他強壓激動，再次深深鞠躬，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弟子林正風，謝師祖傳法！謝毛師伯祖賜寶授陣！弟子定當日夜勤修苦練，絕不敢懈怠半分，必不負師伯祖厚愛，不負二位老祖宗期望！”
“嗯，好好做事，別丟人。”
林九英板著臉囑咐了一句，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嗯。”
林九英依舊是那副嚴肅面孔，擺了擺手。
“東西給了，法傳了，用不用得好，在你自身。記住，法器法術是死的，人是活的。好生做事，別丟了我茅山的臉，更別墮了你師伯祖為你求來機緣的這份心意。”
他最後一句，說得格外鄭重。
眼中那絲滿意，卻比方才更明顯了些。
古德點點頭。
有了林九英的親傳法門和毛小方的贈寶授陣，林正風往後無論是查案還是對付邪祟，安全性都將大大提高，也算了解了他一樁當年看電影時候留下的念想。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追憶往昔，談論些道法見解，也說了些下面和上面的趣聞軼事。
茶換了兩泡，點心也涼了，但氣氛卻越發融洽。
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當年在甘田鎮三人把酒言歡，縱論天下的日子。
只是如今，兩位成了鬼差，一位成了地仙，境遇雖殊，情誼如舊，令人唏噓，又覺奇妙。
天台邊緣，趙吏抽完了第三根菸，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轉身走了回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子，臉上帶著點“打擾了但沒辦法”的表情。
“三位，那個……聊得挺嗨哈？不過，咱是不是……差不多該散了？
他指了指頭頂無形的虛空。
“雖說今晚我值班，許可權大點，但把兩位在編的鬼差，滯留陽間太久，被巡遊的夜叉發現，總歸不太好解釋。咱們差不多該下去了？”
毛小方和林九英聞言，臉上的笑意和暢談之色緩緩收斂。
他們自然知曉陰陽規矩。
能得此一聚，已屬趙吏通融和古德神通廣大。
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不捨，但更多的是滿足。
他們同時站起身。
“古德道友，今日重逢，暢快至極！”
毛小方拱手，由衷道。
“望道友前路珍重，若有閒暇，可多來看看我們這兩個老鬼。”
“哼，別死了再來。”
林九英依舊是那副嚴肅樣子，但眼神深處也有關切。
“在上面，照顧好自己。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就想辦法遞個話下來。”
古德也站起身，鄭重還禮：
“二位道兄也請保重。在下面，也莫要太過操勞。以後有空，我自會再去‘打擾’。”
林九英點了點頭，他又對林正風道。
“正風，好生修行。”
“是！弟子謹記！”
林正風躬身應道。
趙吏不再多言，走到天台那個堆著雜物的角落陰影處。
他抬手，隨意地凌空一劃。
那濃郁的陰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向內凹陷、旋轉，形成一道邊緣模煳、不斷盪漾著幽暗水波般光澤的橢圓形“門戶”。
他對毛小方和林九英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位道長最後對古德點了點頭，不再猶豫，轉身，並肩步入那幽暗的門戶之中。
他們的身影迅速被門內的黑暗吞沒、變澹。趙吏對古德眨了眨眼，也一步跨入。
陰影門戶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合攏、平復，重新變回那片普通的、堆著雜物的牆角陰影。
瀰漫在天台上的那股屬於陰司的、澹澹的陰寒氣息，也隨之迅速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路燈重新明亮起來。
古德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陰影，靜立片刻，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滿足又有些悵然的笑容。
故人已逝，魂歸九泉，此為天道常倫。
但今日能以這般方式重逢，坐而論道，笑談往昔，得知他們一切安好，甚至能略盡心意，這已是命運莫大的饋贈，是修行路上難得的暖色。
他轉過身，看向還沉浸在巨大沖擊和離別情緒中的林正風，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人見了，話也說了，該給你的機緣也給了。以後的路，還得你自己走。”
林正風用力點頭，眼神比之前更加堅定：
“弟子明白！定不負師伯祖和師祖厚望！”
“嗯。”古德看了看天色，已是深夜，“我也該走了。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到了天台邊緣，然後如同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林正風疾步衝到天台邊，扶著冰涼的欄杆，極目望去。
下方是錯綜複雜的街巷和沉默的樓宇，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反射著零星光點，夜色蒼茫，哪裡還有古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