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兩位入座。
直到這時，林正風才從巨大的震撼和激動中徹底回神。
他連忙上前幾步，走到林九英身側，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然後“噗通”一聲，恭恭敬敬地雙膝跪地，對著林九英“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茅山弟子林正風，拜見師祖！弟子……弟子終於見到您了！”
他又轉向毛小方，同樣磕頭：
“晚輩林正風，拜見毛師伯祖！”
林九英看著跪在面前的徒孫，那嚴肅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些許，他虛抬了一下手：
“正風，是吧？我在下面，偶爾聽輪值的同僚提起過陽間一些還算勤勉的後輩名字，其中有你。
說是香江警隊有個茅山弟子，性子硬，認死理，對付邪祟還算賣力，沒墮了我茅山除魔衛道的名頭。嗯，起來說話，別跪著了。”
“謝師祖！”
林正風這才應聲，又對林九英行了一禮，然後起身。
但他不敢再坐，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到林九英身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心跳如擂鼓，激動的心情依舊難以平復。
他竟然真的見到了只在傳說和畫像中見過的師祖！
而且師祖看起來比畫像上更威嚴，也似乎沒那麼不近人情？
毛小方也將目光投向林正風，對他溫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嘴角帶著一絲長輩看待出色晚輩的淺淺笑意。
他雖然已是魂體，但那身經年累月修煉出的溫潤道韻和正氣，依然讓人心生親切與信賴。
古德拿起桌上那柄白瓷茶壺，壺嘴傾瀉出澄紅透亮的茶湯，先為毛小方斟了七分滿，又為林九英斟上。
茶香隨著熱氣蒸騰，似乎對魂體也有安神之效。
他放下茶壺，目光在眼前這兩“鬼”一“人”身上掃過，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不得不說，這三位雖然外貌有些相似，但是氣質有還是有很大差別，一個嚴肅板正（林九英），一個溫和儒雅（毛小方），一個剛毅耿直（林正風）。
除此之外，在某些方面，還真有種奇特的相似感。
比如那挺得筆直的嵴梁，比如眼神裡那份近乎執拗的“正”，比如面對邪祟時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勁頭。
要不是早知道毛小方是天道派，林九英是茅山派，林正風是茅山徒孫，三人並無血緣關係，乍一看，說他們是一家子出來的，恐怕都有人信。
“好了，現在沒外人了。”
古德身體向後，放鬆地靠進椅背，看著分坐左右的兩位老友，臉上輕鬆的笑意微微收斂，輕輕嘆了口氣。
“剛才聽正風說了些你們後來的事。毛道兄，你走得太急了。林道兄，你也是，脾氣還是那麼倔，把自己逼到那份上。清理門戶並沒有錯，有道是人心叵測，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哪能事事算盡？””
毛小方放下茶杯，神色有些悵然，又有些釋然：
“古德道友，此言差矣。時也，命也，運也。當年與楊飛雲、玄魁，還有那西洋殭屍一戰，道基被毀，本源受損，已是定數。
強留殘軀，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徒增痛苦，反而可能因力不從心，誤了更多事。能在那最後關頭，護得一方百姓暫安，送那幾個禍害伏誅，我毛小方……已然無憾。”
他頓了頓，目光悠遠，彷彿穿越了數十載光陰，回到那個陽光很好的午後。
“只是臨終之時，意識渙散之際，想起昔年甘田鎮與道友並肩作戰、把酒論道的日子，未能再見道友一面，親口道聲別，確是一樁小小的憾事。
未曾想，天道輪迴，今日竟還能以此等方式，在此情此景之下，與道友重逢對坐。這緣分之奇妙，當真非人力所能揣度。可見，你我之道友情分，未盡。”
林九英嘆息了一聲：
“師門醜聞，釀成大禍，累及無辜，陳年舊賬，不提也罷。倒是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向古德。
“這麼多年，跑哪兒逍遙快活去了？修為高到這種地步，連生死簿都管不了你了？”
他這話帶著試探，也有關切，他的確在生死簿上查過古德，但是古德卻不在那生死簿之中。
不過地仙超脫，理論上已不在尋常生死輪迴之中，但具體如何，他這下面的公務員也只是聽說過。
一旁的林正風聽得心頭一跳，偷偷抬眼看向古德。
毛小方也放下茶杯，凝神看來，顯然同樣極為關注。
古德迎著兩位老友灼灼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自己這副模樣和修為，在如今這末法時代，確實太過扎眼。
古德沒有詳細解釋自己穿越、系統、虛空漂流那些事，只是簡單說道：
“當年一別，我因緣際會，去了海外一些……比較特別的地方，尋找機緣。途中遇到些變故，被困了一段時間，最近才脫身回來。至於這修為，也是在那地方有些奇遇，加上自己瞎琢磨，稀里湖塗就成這樣了。讓二位道兄見笑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毛小方和林九英都是鬼老成精，自然知道這其中必定經歷了無數兇險和難以想象的際遇。
不過古德既然不願深談，他們也不便追問到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緣法，自己的秘密。
古德能安然歸來，甚至道行大進，對他們而言，已是最大的欣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毛小方感慨道。
“如今這世道，看似四海昇平，科技昌明，實則暗流洶湧，詭譎莫測。香江此地，華洋雜處，東西交匯，本就是氣運交織、龍蛇混雜之地。近來我隱約感覺，天地間沉寂許久的靈氣，似乎有微微復甦躁動之象。
往後這江湖……怕是難得太平，魑魅魍魎，牛鬼蛇神，都要冒出來了。有古德道友你這尊‘真神’坐鎮於此，或許能震懾宵小，穩住幾分局面。”
林九英也點點頭，語氣嚴肅了些：
“不錯。我們身在下面，訊息比上面靈通些。最近幾十年，東西方那些牛鬼蛇神都有些不安分。東瀛那邊，一些被封印的古老邪物似乎有鬆動跡象，還有人在暗中搞些邪神祭祀。
西洋那邊，吸血鬼、狼人、黑魔法師的活動也頻繁了不少。更別說那些潛伏在人間的殭屍、大妖了。”
他看了一眼古德。
“更棘手的，是那些本就潛伏在人間，或者因緣際會誕生的異類。比如殭屍，尤其是將臣之後的那幾脈，沒一個省油的燈。還有深山老林裡，那些熬過了末法時代、漸漸恢復元氣的老妖、大妖。你修為是高，地仙之體，理論上不懼它們。
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些傢伙，活了不知幾百上千年，心思陰沉，詭計多端，最擅長利用規則漏洞和人心弱點。你雖已成仙，但終究還未徹底脫離這方世界，還需小心行事，莫要陰溝裡翻了船。”
古德收斂了笑容，認真地點了點頭，將兩位老友的告誡記在心裡。
他們提供的這些資訊，很有價值。
“多謝二位道兄提醒。我此番回來，踏上香江土地時，便已察覺此地怨氣之重，遠超尋常都市。靈異事件只怕已是家常便飯。至於東瀛那邊……”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語氣依舊平穩。
“我正打算過去一趟。當年他們在這片土地上造的孽，欠下的血債，雖然主要債主已得報應，但有些利息，總得有人去收一收。順便，也去看看他們那邊，到底供奉了些甚麼牛鬼蛇神，敢如此不安分。”
“你要去東瀛？”
林九英眉頭一皺。
“那邊水很深！不是單憑修為高就能橫著走的。那些小……東瀛人，表面客氣，內裡算計極深，尤其他們那些神道教、陰陽術，很多路數邪門歪道，防不勝防。
而且他們本土那些所謂‘八百萬神明’，大多來歷不明，性子古怪，很多與怨靈、妖物無異，最是難纏。你雖本事高深，但孤身深入，還需萬分謹慎！”
“水很深……”
古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非但沒有懼色，眼中反而掠過一絲饒有興味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略顯恣意的弧度。
“深點好啊。水淺了，怎麼摸得到大魚？我就喜歡水深的池子，炸起魚來，動靜大，收穫也多。”
毛小方和林九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無奈和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們這位老朋友，修為是高了，但這搞事的本事，還是依舊如此唯恐天下不亂。
不過，仔細想想，以古德如今這疑似地仙的修為，只要不主動去招惹那些真正位於頂端、傳說中的禁忌存在，在這人間橫著走，似乎問題也不大？
東瀛那些所謂的大妖、邪神，再厲害，恐怕也未必夠他一巴掌拍的。
這麼一想，兩人的擔憂倒是減輕了不少，反而有點同情起東瀛那邊可能被古德盯上的“魚”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
毛小方終究沒再勸，只是又叮囑了一句。
“對了，古德道友！”
他話鋒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