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趙吏又快速感應了其他幾張，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愕然，最後是哭笑不得。
“古兄弟……你這見面禮有點過於貴重了吧？”
趙吏抖了抖那疊符紙。
“這裡面……一個鬼王，幾十個厲鬼，上百個怨魂……個個都是好貨啊！這拿到下面，可是實打實的功績和陰德！這份禮太重了，兄弟我不能收。”
他知道古德是想用這些鬼抵幫忙的人情。
但這份禮確實太重了。
一個完整鬼王的魂魄，在下面能兌換的陰德和功績，可不是小數目。
“給你就拿著，跟我客氣甚麼。”
古德堅持道。
“這些東西對我用處不大，處理起來還麻煩。你拿去，該換陰德換陰德，該算功績算功績。就當是幫我處理垃圾，順便請你跑腿的辛苦費了。”
趙吏看著古德認真的表情，又掂量了一下手裡沉甸甸的符包，苦笑一聲：
“行吧，古兄弟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再推辭就矯情了。不過一碼歸一碼，這些‘貨’我收下，但該給你的陰德，必須折算給你，這是規矩，不然我拿著也不踏實。至於喊人上來這種小事，舉手之勞，不算甚麼。”
古德知道趙吏的性子，也就點了點頭：
“行，你看著辦。那就麻煩吏哥了，幫我喊一下毛小方和林九英，就說……故人古德有請，備了薄茶，請他們上來一敘。”
“得嘞！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趙吏拍著胸脯保證，將那疊收鬼符小心收好。
“古兄弟你在這兒稍坐，喝口茶，我去去就回。下面辦事，有時候也得走流程，不過這兩位現在都算閒職，應該很快。”
說完，他叼著煙，對古德擺擺手，轉身，晃晃悠悠地走向剛才他出現的那個角落陰影處。
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很快變淡，消失不見。
古德看著趙吏消失的陰影角落，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心裡再次吐槽：
“這傢伙，出場退場，還是這麼喜歡找陰影角落，跟個定點重新整理似的。這毛病，跟張偉的廁所復活點有得一拼。”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給自己和林正風的茶杯續上水，對還站著發呆的林正風道：
“別站著了，坐。等一會兒，你師祖應該就上來了。”
林正風恍恍惚惚地坐下，腦子裡還在消化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師伯祖用喊對講機的方式叫來個鬼將，然後跟人家談笑風生，還隨手送了份能讓任何陰差眼紅的大禮，就為了喊他師祖和另一位前輩的魂魄上來喝茶聊天？
這……這大佬的世界，都是這麼樸實無華且隨性的嗎？
他端起茶杯，手還有點抖。
今晚的經歷，比他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都要魔幻。
夜風習習，林正風坐在椅子上，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卻無意識地緊握著膝蓋，眼睛時不時瞟向角落那片陰影，又迅速移開，心中忐忑與期待交織。
師祖林九英……真的就這麼被請上來了？
這簡直像夢一樣。
古德則要放鬆得多。
他慢悠悠地品著茶，又夾了塊馬拉糕，細細咀嚼，他只是在等兩位遲到的好友。
指尖那根香菸已燃到盡頭，他輕輕在桌上的不知何時出現菸灰缸裡按熄。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了幾分鐘。
就在林正風開始懷疑那位鬼差大人是不是迷路了。
天台上，那盞唯一完好的、昏黃的路燈燈光，忽然毫無徵兆地閃爍了幾下，光線也驟然暗淡了許多，彷佛被無形的力量壓制。
溫度似乎也下降了幾度，夜風帶來的涼意中，摻雜進了一絲若有若無屬於下面的陰寒。
那片堆著雜物的角落陰影，如同被滴入墨汁的清水，顏色驟然加深、扭曲、擴大。
緊接著，三個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緩緩“滲”出，由虛化實，清晰地顯現出來。
當先走出的，依舊是那身皮衣皮褲、刺蝟頭的趙吏，他嘴裡叼著的煙已經換了一根新的，正歪著頭點火，表情輕鬆。
而跟在他身後走出的兩人，則讓林正風“霍”地站起身，嘴唇微張，眼中瞬間湧上難以抑制的激動。
左邊那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灰色舊式道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在頭頂挽成一個標準的道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
他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眼神溫和中透著歷經世事的睿智與淡然，嘴角習慣性地微微抿著，帶著一種舊式讀書人般的儒雅與方正之氣。
雖然已是魂體，略顯透明，但身形挺拔，氣度沉凝。
正是毛小方！
只是比起生前，眉宇間少了那份總是緊鎖的憂患與沉重，多了幾分勘破生死後的平靜與豁達。
右邊那位，則是不同以往的道袍，反而穿上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熨燙得筆挺，頭髮剃成精神的板寸，面容方正，一字眉如劍，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即使此刻是魂魄狀態，依然銳利如電，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撇，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嚴肅感，但仔細看，那威嚴之下，似乎也藏著一絲見到老友的激動。
正是林九英！
他的魂體似乎比毛小方更加凝實一些，隱隱有淡金色的功德之光流轉，顯然在下面積累了不少陰德。
兩位道長乍一出現在這陽世天台，似乎都微微怔了一下，迅速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
戰鬥的痕跡，擺放的桌椅茶點，站著的林正風，以及那個坐在桌邊，正微笑著看向他們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當他們的目光最終落在古德臉上時，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林九英那雙銳利的眼睛猛地一眯，眉頭瞬間鎖緊，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不自覺地散出幾分。
他死死盯著古德，從頭到腳，尤其在那張年輕得過分、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臉上停留最久。
“阿德？真是你小子？！”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嚴肅，但尾音那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古德也站起身，臉上笑容擴大，朝著兩位老友拱手，語氣帶著久別重逢的欣喜和一絲調侃：
“毛道兄，九哥，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否？哦，說錯了，看二位的氣色，在下面似乎過得還不錯，比我想象的精神多了。”
“你小子，還是這麼鬆弛！”
林九英笑了一聲，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來，目光依舊在古德身上逡巡。
“你這傢伙……幾十年一點音訊都沒有，我們還以為你早就……”
他頓了頓，沒說出那個不吉利的字眼，話鋒一轉，語氣裡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濃濃的懷疑。
“你這臉……你這身修為……怎麼回事？你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還是偷了老君的仙丹？怎麼越活越回去了？還……還成了……”
他似乎也感應到了古德身上那股超然的氣息，眼中驚疑更甚。
旁邊，毛小方也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他快步上前，臉上露出真摯而激動的笑容，聲音卻比林九英溫和許多：
“古德道友！真的是你！方才趙吏兄弟說來見故人，我還在想是哪位，萬萬沒想到……竟真的是你！”
他上下打量著古德，眼中滿是感慨和欣慰。
“看來道友這些年來，另有一番驚天動地的奇遇，已然……超脫凡俗，得證大道了。恭喜，恭喜啊！”
他感受不到古德具體的境界，但那種生命層次的差距和超然物外的道韻，是騙不了人的。
這位昔年神秘莫測的道友，果然走上了他難以想象的道路。
“毛道兄過譽了，不過是運氣好，走了些捷徑。”
古德謙遜了一句，然後伸手示意。
“二位，別站著了，快請坐。來都來了，嚐嚐我這陽間的粗茶，敘敘舊。”
毛小方笑著點頭，很自然地走到一張空椅子前坐下。
林九英又看了古德一眼，也“嗯”了一聲，在他對面坐下，身板依舊挺得筆直。
趙吏很識趣地沒湊到桌邊，自己溜達到天台邊緣，背對著他們，面朝夜景抽菸，把空間留給三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