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沒有回高地營地休息。
他獨自一人,站在廢墟東北角的邊緣,面朝西方,那個白天伊莫頓的石棺所在的大致方向。
沙漠夜晚的寒風凜冽刺骨,捲起細沙,撲打在他的長袍上,發出“噗噗”的輕響,衣袂在風中獵獵飛揚。
頭頂,是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的、璀璨到令人心悸的浩瀚銀河,星光冰冷,默默注視著這片古老土地上正在甦醒的災厄。
無心站在遠處的瞭望臺殘牆邊,抱著手臂,沒有靠近打擾,只是默默地守護著。
阿草蹲在背風的營地灶火邊,將火燒得很旺,鍋裡的湖湖“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食物樸素的香氣,試圖在這無邊恐懼的夜色中,營造出一小團屬於“人間”的溫暖。
陳文翰抱著他那本邊緣磨損的筆記本,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鉛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微微顫抖,卻久久無法落下第一個字。
他腦子裡亂哄哄的,塞滿了白天的景象:復活的乾屍,恐怖的蟲潮,神秘的東方青年,那輕描淡寫畫出的圓,那翻手間湮滅的沙暴……
他不知道該從何寫起,也不知道該如何用自己熟悉的、理性的學術語言,去描述那些完全超出理性範疇的、近乎“神蹟”的景象。
忽然——
嗚……
一直呼嘯嗚咽的風,毫無徵兆地,停了。
不是漸漸變小,是戛然而止。上一秒還在捲動沙礫、吹得篙火明滅不定的夜風,下一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哈姆納塔廢墟,陷入了一種絕對、死寂、令人窒息的寧靜。
連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幾乎是同時,勐地抬起頭,望向西邊的天空。
那裡,原本只有永恆黑暗與冰冷星光的夜幕深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點“光”。
不是星辰的光,那“光”更近,更大,更……詭異。
先是暗紅,如同凝結的血塊,然後迅速擴散、分化,變成了十道!
十道顏色各異、氣息迥然、卻同樣散發著無邊災厄與不祥的光柱,從黑暗的最深處緩緩“生長”出來,在夜空中張開!
第一道光,是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暗紅色,彷佛由無數生命的鮮血匯聚而成,散發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與死亡氣息。
陳文翰的筆記本“啪嗒”一聲,再次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沙地上。
他失神地望著西方夜空那十道詭異的光柱,嘴唇哆嗦著,夢囈般吐出兩個字:
“十……災……”
他的聲音飄忽,充滿了絕望的認知。
“第一災……血……水……之……災……”
古德靜靜地站在原地,仰著頭,望著夜空中那十道緩緩旋轉、昭示著古老神罰再度降臨的災厄光柱。
暗紅色的“血水之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平靜的面容染上了一層妖異而不祥的色彩。
但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平靜,不起波瀾。
“明天。”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夜空,傳到了身後每個人的耳中。
無心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不遠處,聞言沉聲問:
“東家,明天怎樣?”
古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十道災厄之光,望著那個已經徹底掙脫封印、向這個世界宣告歸來的大祭司,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展露其“神罰”的權柄。
“明天.....”
阿草不知何時也走到了火堆邊,手裡還拿著攪動湖湖的木勺,她望著西方那駭人的景象,小臉上沒了白天的恐慌,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她輕聲重複著古德白天說過的話,語氣篤定。
“會很熱鬧。”
古德聞聲,緩緩回過頭,看向她。
阿草站在跳躍的篙火旁,火光將她的臉龐映得紅撲撲的,她看著古德,認真地點了點頭,又說了一遍:
“老闆你說的。明天,會很熱鬧。”
古德看著她那雙清澈明亮、此刻寫滿了信任的眼睛,靜默了兩秒。
然後,他那幾乎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是一個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是笑。
“對。”
他看著阿草,也像是在對所有人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莫名的、令人心安的肯定。
“會很熱鬧。”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停滯了片刻的夜風,忽然又重新颳了起來,比之前更加猛烈,帶著刺耳的嗚咽,捲起更多的沙塵,撲打在古老的廢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西方夜空,那十道代表著古老“十災”的詭異光柱,在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後,開始緩緩地向內收斂,光芒逐漸暗淡,最終完全沉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廢墟中每一個還保有意識的人都知道。
那沉寂了三千年的詛咒,那名為伊莫頓的大祭司,已經徹底、完全地“醒”了。
陳文翰彎腰,有些木然地撿起掉在沙地上的筆記本,拍掉上面的沙土。
他翻開本子,就著篙火跳躍的光芒,手中的鉛筆懸在空白的紙頁上,猶豫、顫抖了許久。
最終,他落筆,寫下第一行字,字跡因為手的顫抖而有些歪斜:
“民國十二年,冬,埃及,哈姆納塔。我,一個研究古埃及歷史的學者,今日親眼目睹: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道士,讓沉睡三千年的詛咒,退了半步。”
他停下筆,看著這行字,眉頭緊鎖,似乎極不滿意。
良久,他拿起鉛筆,用力將這行字整個塗掉,黑色的筆跡幾乎劃破了紙頁。
然後,他在被塗黑的字跡下方,重新起筆。這一次,他的手穩定了許多,筆跡清晰而用力:
“民國十二年,埃及,哈姆納塔。今日,我看見一個道士,讓三千年的詛咒,第一次知道了甚麼叫——”
他頓了頓,筆尖重重落下,補上最後兩個字:
“——恐懼。”
寫完,他重重合上筆記本,緊緊抱在胸前,彷彿那是他在這個瘋狂夜晚唯一能抓住的、屬於“理性”與“記錄”的浮木。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那片重歸深沉、卻已不再平靜的黑暗,目光復雜難明。
這一夜,哈姆納塔廢墟靜得像一座真正的、巨大的墳墓。
風聲嗚咽,星光冰冷。但無論是高地瞭望臺殘牆下的篝火旁,還是遠處那支已經連夜倉皇撤離、在更遠方重新紮下的小小營地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真正入睡。
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滲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魚肚白,緩緩驅散著最深沉的夜色。
無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久戒備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頸,骨骼發出輕微的“卡吧”聲。他走到古德身後,沉聲稟報:
“東家,天快亮了。”
古德緩緩睜開了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
他面朝西方,那片伊莫頓力量顯現又隱沒的黑暗,此刻正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沉默著,彷彿在積蓄著毀滅的浪潮。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平穩。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那越來越亮的天光,邁開了腳步。
“走。”
“去哪兒?”
無心問,手按上了刀柄。
古德沒有回頭,他的身影在漸亮的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影子。
“去等人。”
他頓了頓,腳步未停,只有平靜的話語隨風傳來,清晰地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迴盪:
“等一個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