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甬道,重新回到沙漠那熾烈到有些刺眼的陽光下,陳文翰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扶著旁邊一塊滾燙的石頭,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肺部火燒火燎,剛才在下面他嚇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骨子裡那股寒意。
無心把他拉起來,沉聲問:“沒事吧?”
“沒、沒事……”
陳文翰擺擺手,臉色依舊蒼白,他看向前方古德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聲音沙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
“古先生……剛才……剛才那個……那個……”
他“那個”了半天,也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形容剛才石室中那顛覆認知的一幕。
那個法術。
那個太極圖。
古德站在廢墟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重新被陰影籠罩的、通往地下的漆黑甬道入口。
阿草走到他身邊,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和後怕,小聲問:
“老闆,為甚麼……要放過他?他那麼可怕……”
“無妨....”
古德淡淡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岩石和沙土,看到了地下那具充滿怨毒的乾屍。
“他掀不起甚麼風浪,我有我的計劃。”
他需要等。
等伊莫頓找到《亡靈黑經》和《太陽金經》,重塑肉身,完全恢復他身為古埃及大祭司、竊取部分神只權柄後所掌握的、完整的“十災”之力。
那時候的伊莫頓,才是完全體的、蘊含“神力”的目標,才是值得他等待和“收割”的、能提供“里程點”的獵物。
無心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陳文翰艱難地消化著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更加茫然。
掀不起甚麼風浪?那可是伊莫頓!
傳說中能帶來十災、差點毀滅埃及的可怕存在!
在古德口中,竟然像是一個掀不起甚麼風浪的……東西?
“古先生,”陳文翰的聲音因為乾渴和緊張而更加沙啞,他鼓起勇氣問道,“您剛才……跟他交手了……您覺得……您跟他,如果他都恢復了,您有……幾成勝算?”
古德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望向西邊。那裡,黑山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線上,在下午逐漸偏斜的陽光下,山體呈現出一種更加沉鬱的暗紅色,像凝固的、乾涸的血。
夕陽開始給山脊鍍上一層燃燒般的金邊。
“十成。”
古德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誇大或自傲,就像在陳述“太陽從東邊升起”這樣簡單的事實。
陳文翰徹底愣住了,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十成?面對完全恢復的、傳說中的滅世大祭司,是十成勝算?
這已經超出了他作為學者的理解範疇,甚至超出了他對“強大”這個詞的所有想象。
遠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
歐康納半扶半抱著幾乎虛脫的伊芙琳,從甬道里踉蹌而出,喬納森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臉色比鬼還難看。
後面又跟出來兩個僥倖沒死在下面的嚮導,都是一副魂飛魄散的模樣。
伊芙琳幾乎是被歐康納拖出甬道的,一接觸到陽光,她腿一軟,差點坐倒,被歐康納用力架住。
她臉色慘白,頭髮散亂,眼鏡歪斜,臉上淚痕、沙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但當她喘息稍定,目光落在不遠處廢墟邊緣那個負手而立的東方身影時,她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屬於學者探索未知的強烈光芒,甚至暫時壓過了恐懼。
她掙開歐康納的攙扶,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聲音還在發抖,卻急切地、語無倫次地問: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你剛才用的……那是甚麼?不是古埃及的咒術體系,不是美索不達米亞的,不是希臘羅馬的,也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種西方秘儀……那是東方的?
是華國的?對不對?那是甚麼原理?怎麼做到的?能量來源是甚麼?規則干涉的層面是……”
她越說越急,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抓住古德問個明白。
“伊芙琳!”
歐康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強行將她拉回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你瘋了嗎?!你看見他剛才做了甚麼!他把伊莫頓的法術像拍蒼蠅一樣拍沒了!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離他越遠越好,而不是追上去問東問西!”
喬納森這會兒也緩過點勁,他扶著膝蓋喘了幾口粗氣,看看古德,又看看自己妹妹和歐康納,眼珠子轉了轉,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諂媚到近乎滑稽的笑容,搓著手湊近幾步,但又不敢靠太近。
“這位……這位了不起的先生!
”喬納森的聲音因為緊張和刻意討好而有些變調。
“您剛才那身手,簡直是……簡直是神乎其技!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不知道……您對法老的寶藏感不感興趣?嘿,我們這邊!”
他指了指驚魂未定的伊芙琳和一臉警惕的歐康納。
“有最詳細的地圖,有鑰匙.....”
他指了指伊芙琳緊緊抱在懷裡的挎包。
“還有人手!您有那個……那個本事!咱們合作,強強聯手!找到的寶貝,五五分成!不,四六!您六,我們四!怎麼樣?”
“喬納森!”
伊芙琳氣得漲紅了臉,勐地甩開歐康納的手,怒視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哥哥。
“你能不能閉嘴!他不是來盜墓的!”
“那他來這鬼地方幹甚麼?”
喬納森攤開手,一臉理所當然。
“觀光旅遊嗎?看看三千年前的老房子?拜託,伊芙琳,有點常識好不好!”
伊芙琳被噎得說不出話,她看向古德,是啊,這個神秘、強大到不可思議的東方人,他來這裡,究竟是為了甚麼?
總不可能真是來沙漠徒步探險的吧?
古德沒有理會喬納森的提議,也沒有解釋自己的目的。
他只是對依舊保持著最高戒備狀態的歐康納,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
“下面那個東西,會來找你們。”
歐康納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童孔收縮如針,握著匕首的手背上青筋畢露。
他沒有說話,但那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和凌厲如刀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需要《亡靈黑經》。”
古德繼續說,目光似乎掃過了伊芙琳緊緊護住的挎包,“你們拿到了。”
歐康納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依舊沉默。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古德沒有再說甚麼。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著他們來時的高地瞭望臺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他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平淡地留下一句話,隨風飄來:
“你們營地,今晚換個位置。”
歐康納眼神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換到哪兒?”
古德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有三個字,清晰地傳入他們每個人耳中:
“越遠越好。”
夜幕,如期降臨,吞噬了哈姆納塔廢墟,也吞噬了西邊黑山那龐大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