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掙扎著爬起來,第一縷光線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刺穿了哈姆納塔廢墟上空最後一絲夜幕。
金紅色的光芒流淌下來,先是給那些最高處的、斷裂的方尖碑尖頂鍍上金邊,然後迅速蔓延,照亮坍塌的神殿穹頂、傾倒的巨柱、半埋在沙裡的神像殘軀。
在晨光中,這片死寂了三千年的廢墟,竟奇異地顯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輝煌,不像墳墓,倒像一座在時光中凝固的、曾經矗立在文明巔峰的宮殿群,沉默地訴說著往昔。
阿草端著個粗陶碗,站在瞭望臺的殘牆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氣騰騰的湖湖,但一雙大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東南方向。
那裡,伊芙琳那隊人的營地有了動靜。
“老闆,他們動了。”
她含糊地提醒。
古德走到她身邊,手扶著粗糙滾燙的牆石,目光平靜地投向那邊。
距離有些遠,但在天師境強大的目力下,一切細節清晰可見。
穿白襯衫、戴遮陽帽的伊芙琳抱著一摞厚厚的筆記本和草圖,正語速很快地跟幾個扛著鐵鎬、鶴嘴鋤的工人說著甚麼,手指不時指向廢墟深處幾個關鍵的地標。
她身邊,那個歪戴著軟帽、一臉精明相的男人,應該說是喬納森,他正蹲在一個開啟的破舊皮箱前翻找,最後摸出個老式黃銅指南針,對著剛升起的太陽煞有介事地轉了轉,又湊到眼前仔細看。
還有一個人,吸引了古德的注意。
那人身材高大結實,穿著皺巴巴、沾滿沙土的卡其色獵裝,滿臉胡茬,沉默地站在人群邊緣,沒參與討論,只是抱著手臂,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他的站姿很特別,不是放鬆的休息,而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隨時能從靜止狀態爆發出力量的戒備姿態。
是軍人,而且是見過血、經驗豐富的老兵。
“那人就是歐康納。”
陳文翰也湊了過來,眯著眼睛辨認了一會兒,低聲確認。
“我在開羅警察局門口見過他一次,剛從監獄裡放出來,鬍子比現在短點,但就是這個樣。”
“看著就不像好人。”
無心撇撇嘴,評價道。
“他本來就不是甚麼循規蹈矩的好人。”
陳文翰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晨光。
“但他是現在開羅一帶公認的、對這片沙漠最熟悉、膽子也最大的嚮導之一。更重要的是,據說他是唯一一個進過哈姆納塔深處、還能活著走出來的外國人。伊芙琳找他,算是找對人了,如果只是要找路的話。”
阿草回頭看了古德一眼:
“老闆,他們收拾東西了,看樣子是打算進廢墟里面了。”
古德將手裡喝空的粗陶碗隨手放在牆頭。
“走。”
“去哪兒?”
無心一愣,沒反應過來。
“看戲。”
古德吐出兩個字,語氣平靜。
“找個前排好位置。”
四人迅速從瞭望臺高地下來,藉著廢墟邊緣殘垣斷壁的掩護,繞了一個大圈,從廢墟的東北角悄然潛入。
這條路線是陳文翰昨晚幾乎一夜沒睡,對著地圖和星圖反覆推敲出來的。
東北區是哈姆納塔當年的外圍祭祀區,有大片大片倒塌的巨大石柱群,像一片石質的森林,人藏在裡面很難被發現。
而且,這裡地勢相對較高,距離傳說中主神殿的入口只有不到兩百米,中間遮擋物少,視野極佳。
古德在一塊橫倒的、刻滿太陽神頌詞的方尖碑巨大基座後面蹲下。
石碑傾斜的角度恰好形成一個天然的觀察掩體。
其他人學著他的樣子,各自找好隱蔽位置。
清晨廢墟的空氣還帶著涼意,但緊張的氣氛讓每個人的手心都有些冒汗。
兩百米外,伊芙琳那隊人已經聚集在一片相對開闊平坦的沙地中央。
歐康納蹲在地上,用匕首的刀尖在沙面上劃拉著甚麼,似乎在計算方位。
伊芙琳蹲在他旁邊,一手拿著地圖,一手指著遠處幾座特徵明顯的殘破塔樓,語速很快地和他討論著。
喬納森在周圍東張西望,活像個放風的土撥鼠,忽然,他指著沙地某處興奮地叫嚷起來。
幾個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工人立刻扛著鏟子衝過去,順著喬納森指的方向開始挖掘。
沙土被迅速揚起,在清晨澄澈的金色陽光裡,騰起一團團金黃色的塵霧。
“他們在挖甚麼?”
阿草低聲詢問,生怕驚動了那邊。
陳文翰也把聲音壓低:
“日晷。古老的記載和傳說都提到,哈姆納塔主神殿的真正入口,隱藏在一個巨大的石制日晷正下方,只有正午陽光垂直照射時,透過特定角度才能發現機關。看來他們已經確定了位置。”
古德沒有參與他們的低聲討論。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並不在那隊忙碌的人身上,而是沉入了腳下這片土地,感知著更深層的東西。
在那片沙地下面。
他能感覺到,有一團沉寂了三千年、此刻正在緩慢甦醒的東西。
不是心跳。
心跳太具體了。
是一種更本源的律動。
像岩漿在地殼深處流動,像冬眠的巨蛇第一次吐出信子
陳文翰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而發顫:“挖……挖到了!”
只見兩百米外,幾個工人喊著號子,用繩索和木槓,從沙坑裡艱難地抬出一塊巨大的、近乎圓形的石板。
石板直徑超過兩米,表面並非平整,而是雕刻著極其複雜精密的古埃及星圖,各種星座、行星的符號以奇特的方式排列組合。
在星圖的正中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的孔洞,形狀古怪,邊緣有卡榫的痕跡。
伊芙琳的臉上瞬間迸發出混合了狂喜、緊張和敬畏的光芒。
她幾乎是撲到石板邊,單膝跪下,雙手極其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顫抖地,從隨身的皮質挎包裡,取出了那個古德之前就注意到的、泛著沉黯金屬光澤的古老盒子。
她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捧起,對準石板中央的孔洞,緩緩放了進去。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清晨死寂的廢墟中卻清晰得彷佛直接在每個人耳膜深處響起的、金屬咬合的脆響。
阿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古德身邊縮了縮。
就在金屬咬合聲響起的同時,古德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股沉睡的脈動,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被這聲音驚醒,又像是終於等到了期盼已久的“鑰匙”!
“退後。”
古德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東家?”
無心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退後,至少三十米。”
古德沒有解釋,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無心對古德的命令有著絕對的信任,他二話不說,一手拉住還在發愣的阿草,一手拽起腿有些發軟的陳文翰,迅速向後撤離,躲到了更遠處幾根交錯倒塌的粗大石柱後面。
古德依舊站在原地,只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
沙地中央,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握住了那嵌在石板中的盒子,開始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