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頓了頓,繼續道:“好了,我們先回營地吧。”
陳文翰不懂。
眼前的一切都指向最壞的狀況,古德為何還能如此鎮定?
但他不敢多問,只是麻木地點點頭,跟在古德身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充滿死亡氣息的石室門口。
古德將那塊歪倒的石板推回原位,勉強遮住了洞口,也遮住了裡面那半具殘骸和牆上的血字。
陽光依舊毒辣,無情地炙烤著每一塊石頭。
但陳文翰只覺得渾身發冷,那股寒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論如何也暖和不起來。
他們沿著來路,沉默地往回走。
廢墟在身後,像一頭沉默的、受傷的巨獸,靜靜趴伏在黃沙之上。
營地所在的高地已近在眼前。
無心站在瞭望臺殘存的最高一段矮牆上,正手搭涼棚,聚精會神地向東南方向遠眺。
看到古德和陳文翰回來,他立刻身手矯健地跳了下來,快步迎上,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東家!”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來了!東南邊,大概離這兒還有七八里地,我看得清清楚楚!十幾號人,七八匹駱駝,正往這邊來!
領頭的是個穿白襯衫、戴遮陽帽的女人,看著挺幹練,手裡還拿著個本子還是地圖在看。她旁邊那個男的,瘦高個,帽子歪戴著,一副二流子相,正回頭跟後面的人吹牛!
再後面,是幾個扛著鐵鍬、鎬頭的壯漢,還有三四個穿長袍包頭的,應該是本地嚮導!”
古德腳步一頓。
“多久能到?”
無心抬頭看了看西偏的日頭,估算了一下:“照他們那速度,磨磨蹭蹭的,太陽擦著山邊的時候,準到!”
古德點了點頭,沒說甚麼,邁步走上高地。
他站在殘牆邊,手扶粗糙炙熱的岩石,朝著無心指的方向極目望去。
暮色開始悄然渲染天邊,將遠方的沙丘鍍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在那一抹金紅與湛藍天幕的交界處,果然出現了一串緩緩移動的、螞蟻般大小的黑點。
黑點拉出長長的影子,在無垠的沙海上拖曳,朝著哈姆納塔廢墟,堅定不移地走來。
即便隔著這麼遠,古德超凡的目力依然能辨認出一些細節。
領頭駱駝上的女人,坐姿筆挺,不時低頭對照著手裡的東西,動作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
她身邊那個歪戴帽子的男人,正比比劃劃,引得後面幾個扛工具的人發出隱約的笑聲。
隊伍末尾,幾個本地嚮導沉默地跟著,不時警惕地張望四周。
古德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個女人手裡拿著的一個物件上。
那是一個盒子。
巴掌大小,在逐漸柔和的暮光中,反射著一種非金非木的、沉黯的金屬光澤。
即便隔著如此距離,古德也能感覺到那盒子上附著的一絲極其隱晦、卻與這片廢墟深處那沉重脈動隱隱共鳴的奇異氣息。
就是它了。
能開啟封印伊莫頓石棺的“鑰匙”,也是後來開啟《亡靈黑經》的媒介。
更是……開啟這場被塵封了三千年、如今似乎已提前躁動不安的噩夢的,最後一道門閂。
古德收回視線,神情平淡。
“知道了。準備吃飯。”
時間飛速流逝。
阿草已經用小爐子煮好了簡單的晚餐。
依舊是混合了乾肉粒、硬麵餅和少量幹棗的湖湖,但熱氣騰騰,香氣在逐漸變涼的晚風中飄散,帶來一絲人間煙火的安慰。
四個人圍坐在簡陋的爐灶旁,端著粗陶碗,默默地吃著。
氣氛有些沉悶,陳文翰顯然還沒從下午的所見中完全恢復,食不知味。
無心則顯得有些興奮,大口吃著,眼睛不時瞟向東南方。
遠處,那隊探險家的營地也開始亮起了篝火,幾個小小的光點在暮色漸濃的沙原上跳動。
隱約的、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偶爾的笑聲、鐵器碰撞的叮噹聲,順著晚風飄過來,帶著一種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所知的、令人心悸的輕鬆。
他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腳下這片看似平靜的黃沙下埋藏著怎樣的恐怖;不知道自己即將用那小小的金屬盒子開啟的,是怎樣一具充滿了三千年怨毒與執念的活屍;更不知道,自己這群人,或許即將成為那古老詛咒復甦後,第一批被吞噬的“祭品”。
阿草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湖湖,熱氣燻得她小臉微紅。
她忽然抬起頭,清澈的大眼睛望向古德,輕聲問:“老闆,明天……會怎樣?”
古德將碗裡最後一點湖湖喝完,放下粗陶碗。
碗底與石頭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看向西邊,那裡,黑山的輪廓已經完全融化在深藍色的天幕中,與夜色融為一體。
而哈姆納塔廢墟,則變成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巨大的、彷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剪影,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但在那片無邊的黑暗深處,古德能清晰地感覺到有“東西”,正在緩緩地、徹底地“甦醒”。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飢渴,三千年的怨恨與執著,都將隨著那枚“鑰匙”的插入,徹底爆發。
“明天,”古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期待的平靜,“會很熱鬧。”
廢墟不知何時起風,那夜風也不知何時變大了些,嗚咽著掠過荒涼的高地,捲起細沙,撲打在殘牆和人的臉上,帶著沙漠夜晚刺骨的寒意。
篝火被吹得明滅不定,火苗跳動,將圍坐幾人的影子在身後殘牆上拉扯得扭曲變形,彷佛群魔亂舞。
遠處,不知是來自黑山的方向,還是來自腳下廢墟的深處,又或許只是風聲的錯覺,傳來一聲極其低沉、悠長、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那嘆息,像沙,流過沙。
像水,沉入水。
像三千年,終於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