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在塞得港一待就是五天。
這五天裡,日子過得很規律。
早上起來,去街角那家茶館坐兩個鐘頭,要一壺淡茶,就著幾塊烤餅,慢慢喝,慢慢聽。
阿拉伯語、英語、法語、土耳其語,甚至偶爾還能聽到幾句帶著粵語腔調的中文,全都混在一起。
大部分是沒啥用的閒聊,但就像沙裡淘金,偶爾也能聽到“哈姆納塔”、“詛咒”、“木乃伊”、“寶藏”這些讓他精神一振的詞兒。
中午回旅館,隨便吃點東西。
下午在城裡轉悠,看看有沒有新來的外國人,聽聽街上都傳些啥。
晚上回房間,盤腿打坐,練功,把剛突破的境界一點一點夯實。
體內那片浩瀚的淡紫色法力海洋,需要細細打磨,才能如臂使指。
神識內觀,那“黃庭”內景中越發清晰的“身神”虛影,也需要用心溝通溫養。
窗外塞得港的喧囂隱約傳來,卻絲毫干擾不了他內心的沉靜。
無心每天往碼頭跑。
塞得港的碼頭熱鬧得很。
蒸汽船嗚嗚叫,帆船桅杆密得像樹林,水手們光著膀子搬貨,汗珠子在背上淌成小河。
各色人等在這兒交匯。
約翰牛兵、高盧商人、希臘水手、亞美尼亞販子,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來的、甚麼證件都沒有的跑江湖人。
無心剛開始去,語言不通,跟個啞巴似的。
他學了幾句簡單的阿拉伯語,你好,謝謝,多少錢,哪裡來。
不夠用就比劃,手舞足蹈的,跟演啞劇似的。
水手們看他那個認真勁兒,反倒樂意跟他聊。
有個希臘老水手,跑船跑了四十年,甚麼稀奇古怪的事兒都見過。
他教無心不少。
從他們嘴裡,無心聽到不少真真假假的訊息。
哪條船運來了古怪的埃及古董,哪個探險隊又在沙漠裡失蹤了,甚至還有水手信誓旦旦地說,在紅海上見過幽靈船。
無心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東家....”
這天晚上回來,無心一邊大口啃著烤餅,一邊含煳地彙報。
“今天碼頭來了條英國船,下來一夥人,看著挺闊氣,裝備鋥亮,嚮導僱了好幾個,張口閉口就是‘法老的寶藏’,看樣子也是奔著西邊沙漠去的,目標八成也是哈姆納塔!”
阿草則發揮了她的長處。
親和力。
她每天挎著個小籃子去市場買菜,專找那些看起來面善的本地大娘攤主。
她長得討喜,說話又帶著笑,很快就跟幾個賣香料、賣布匹的大娘聊到了一起。
女人之間的話題總是更瑣碎,也更貼近生活。
從她們嘴裡,阿草聽到了不少茶館和碼頭聽不到的“內幕訊息”。
“老闆....”
阿草一邊整理買回來的椰棗和乾果,一邊小聲說。
“賣香料的法蒂瑪大娘今天跟我說,她侄子前幾個月給一隊外國人當嚮導進了沙漠,到現在音信全無,家裡人都急壞了。
她還說,那片沙漠邪門得很,晚上經常能聽到像是女人和小孩的哭嚎聲,還有牧羊人發誓說見過沙子裡有會動的黑影,嗖一下就不見了。她們都說,那是被驚擾的法老亡靈在作祟,勸我們千萬別去湊熱鬧。”
古德默默聽著,把這些零零碎碎的資訊像拼圖一樣在腦子裡組合。
看來,哈姆納塔就像一塊散發著血腥味的肉,吸引著四面八方嗅到氣味的“禿鷲”。
有正規的學術隊伍,有覬覦寶藏的亡命徒,還有像歐康納那樣被捲入其中的特殊人物。
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
第三天下午,古德照常在茶館蹲點。
沒想到,又遇見了那位陳文翰先生。
陳文翰這次看起來不像上次那麼從容,臉上帶著幾分急切,眼鏡片後的目光在茶館裡掃視,看到古德後,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走過來坐下。
“古先生,幸會幸會,又見面了。”
陳文翰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您上次託我留意的那兩個名字,有眉目了!”
古德給他倒了杯茶,不動聲色:“陳先生請講。”
“歐康納,一個美利堅人,以前在約翰牛外籍軍團當過兵,是個刺頭。聽說因為盜掘古墓和酗酒鬧事,眼下正關在開羅的監獄裡吃牢飯呢。”
陳文翰語速很快。
“那個伊芙琳,全名伊芙琳·卡納漢,約翰牛人,在開羅博物館工作,是位很有學識的埃及學家,就是有點書呆子氣。她還有個哥哥叫喬納森,是個不務正業的混混,整天夢想著發橫財。”
“嗯。”
古德點點頭,劇情人物對上了。
“歐康納那邊呢?”
“伊芙琳正在想辦法把他弄出來。”
陳文翰說,“好像是需要一個熟悉沙漠的嚮導。歐康納以前在軍團服役時,去過哈姆納塔附近那片區域。所以伊芙琳盯上他了。”
“監獄那邊同意放人?”
“聽說使了錢。”
陳文翰壓低聲音。
“不少錢。伊芙琳家境一般,這錢多半是借的,或者她那個哥哥出的。喬納森雖然不務正業,但人脈廣,三教九流都認識。”
古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古德心下了然,電影裡的經典劇情就要上演了。
他沉吟片刻,問道:“他們預計何時動身?”
“這就不太清楚了。”
陳文翰搖搖頭,隨即又熱切地看著古德,“不過應該就在這幾天。伊芙琳正在到處籌錢,購買裝備,招募人手。
古先生,您若真決心要去那兇險之地,陳某不才,對古埃及的歷史文化還算有些研究,或許……或許能幫上些忙,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他這話說得誠懇,但眼神裡除了學者的探究欲,似乎還藏著點別的甚麼,像是某種個人的執念。
古德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淡淡地說:“陳先生的好意心領了。此事容我再斟酌斟酌。”
“應該的,應該的。”
陳文翰識趣地不再多勸,起身告辭。
“那古先生您先忙,我下午就回合羅繼續打聽,一有最新訊息,我設法通知您。”
說完,便匆匆離開了茶館。
古德獨自坐在角落裡,慢慢品著已經涼掉的薄荷茶,心裡盤算著。
陳文翰的出現,是個變數。這人看似文弱書生,但眼神裡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對哈姆納塔的執著,似乎超出了普通學者的範疇。
帶上他,或許真能提供些專業知識,但也可能是個麻煩。
不過,眼下資訊還是太少。
這時,鄰桌換了一撥客人,是幾個法國人,正大聲爭論著吉薩大金字塔的建造之謎,唾沫星子橫飛。
古德聽了片刻,覺得沒啥有價值的資訊,便起身結賬,走出了這間喧鬧的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