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海璐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沉默片刻，輕聲問：“當家的名單定了？”
丁鋒點點頭：“定了，這幾個月反覆推敲過無數遍，該加的加了，該留的留了。”
“存孝呢？”
丁鋒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存孝他跟我走，但敬思等十二個嫡系軍官全部保留，膠東需要年輕且咱信得過的人鎮守，獨眼龍勇則勇矣，機變稍遜，趙守城沉穩縝密，可銳氣不足，這些太保是好鋼該留在這裡成為支柱。”
左海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覆上他的手。
她知道，這個決定對丁鋒來說有多難。
這些太保是他從民國收養的，名為部屬，實如兄弟子侄一般。
讓他們留下，意味著可能再也見不到。
但她也知道這是對的。
不止這些人，她自己這些姨太和親生子嗣又如何？
“當家的，您的一切安排俺都遵從，可福臨呢？咱啥時候給那對母子送回去？”
丁鋒微微一怔，隨即明白她問的是甚麼。
布木布泰在膠東生產後，母子平安。
那孩子起漢名金福臨，繡繡時常去看望，布木布泰偶爾也會從別院帶著孩子來望月山莊走動。
那孩子眉眼間既有布木布泰的清秀，也有幾分多爾袞的輪廓。
“她怎麼說？”丁鋒問。
左海璐道：“她沒明說，但話裡話外是想讓福臨留在膠東。”
丁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留。布木布泰自己隨多爾袞的心意。她想回遼東咱們送她回去；想留膠東，望月山莊永遠有她的院子，至於福臨……”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孩子不會是順治帝了，這很好，就讓他在這片沒有刀光劍影的土地上，平平安安長大吧。”
接下來的幾個月，天星城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狀態。
表面上，一切如常，工坊照常運轉，學堂照常開課，田莊照常耕作。
但暗地裡，一場精心籌備的搬家正在悄然進行。
胡百衡帶著他的工匠團隊，夜以繼日地趕工。
他們不知道那艘鉅艦甚麼時候來或以甚麼形式出現，但丁鋒要求他們，把能備的都備上。
胡百衡在兵工廠會議室對工匠主管們說：“王爺說了，那船是甚麼核動力的，不用燒煤，但其他東西都得靠咱們自己，機械壞了要修，裝置要維護，人要吃飯，工具要趁手，這些東西，現在就得備齊，還得能搬得動、裝得上船，吊車甚麼的咱都要造出來。”
除了搬運機械，一批批經過特殊設計的模組化裝置被製造出來。
它們可以拆卸成部件，方便搬運；可以重新組裝，適應不同的空間；甚至可以在船上進行簡易維修和零件更換。
林復笙的醫療團隊也沒閒著。
他們準備了足夠一百人使用三年的藥材，以及一套完整的醫療裝置和藥品清單。林復笙親自編寫了一本《遠征醫療手冊》，從常見病診治到外傷處理，從防疫到急救，事無鉅細。
林復笙一次對丁鋒說：“王爺，這三年您可得保重身體，萬一那船來了，您作為主心骨病倒了，咱們這一百人可就抓瞎啦。”
丁鋒笑了：“林大夫，您這話聽著怎麼像咒我？”
林復笙也笑了：“不是咒是提醒，您的命，現在不是您一個人的，甚至不是遠征隊的，膠東、乃至整個大明都需要您。”
秦蘭的情報網，這一年也擴充套件到了前所未有的規模。
從遼東到西北，從京城到江南，各地的訊息源源不斷地匯聚到天星城。
秦蘭每天都要處理大量的情報，篩選、整理、分析，然後呈報給丁鋒。
這一天，秦蘭匆匆走進書房，臉上帶著幾分興奮：“鋒哥，江南那邊又有動靜，蘇州、松江、常州三府聯名上書，請求設立諮議局，效仿山東新政。”
丁鋒接過那份抄錄的奏疏，仔細看了一遍。
奏疏寫得很長，引經據典，從《周禮》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說到本朝廣開言路之必要，最後請求朝廷俯順輿情，允准設局。
丁鋒看完，笑了。
“這些人，去年還在罵以賤民議尊長呢，今年就他媽俯順輿情了？真是自有大儒辯經。”
秦蘭也笑：“鋒哥，這叫形勢比人強，山東三府的賦稅增長擺在那裡，松江府的商董議堂也嚐到了甜頭，那些縉紳再不跟進就要被甩下了。”
丁鋒點點頭，又看了一遍奏疏，忽然問：“衍聖公府那邊呢？有甚麼動靜？”
秦蘭搖頭：“還是老樣子，那位衍聖公既不反對，也不支援，就這麼拖著，不過……”
“不過甚麼？”
“不過孔尚達最近常往天星城跑。他說想多看看諮議局的章程，將來也許用得上。”
丁鋒目光一閃。
孔尚達？那個鬱郁不得志的落魄書生，如今成了新政在曲阜的地下推手。
他不敢公開支援，卻一直在暗中學習、研究，等待時機。
“用得上……”丁鋒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
他接著說：“那就讓他看，讓他學，將來也許真能用得上。”
三月遼東傳來訊息。
多爾袞來信說，第二屆諮議局選舉順利完成，代表們比第一屆成熟了許多。
爭吵還在但已經開始懂得妥協。
一些務實派代表提出，要仿照膠東，設立農技推廣站，幫助滿洲百姓提高耕作技術。
信的最後，多爾袞寫道：福臨可好？大玉兒可好？臣甚念之。待遼東根基穩固，臣當親赴膠東，接她們母子團圓。”
丁鋒看完信，遞給左海璐。
左海璐看完，輕聲道：“他變了。”
丁鋒點頭：“是變了。從那個一心想著權力、復仇的少年，變成了一個真正想做事的人。”
“那您還擔心他嗎？”
丁鋒沉默片刻，緩緩道：“不擔心了，他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傾聽，學會了在爭吵中找到平衡，這樣的人再不會走回老路。”
之後西北傳來訊息。
李自成來信說，新軍整訓已進入第三輪，戰鬥力比往年提升了一倍不止。
張獻忠的獨立稽查標統，在剿匪作戰中屢立戰功，如今陝北的小股土匪幾乎絕跡。
信中還提到，張獻忠最近竟然迷上了讀書。
他讓李自成幫忙找些書來，說要學學那王爺講的道理。
丁鋒看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張獻忠讀書？那個整天喊著殺殺殺的八大王，居然要讀書了？
柳義菲在一旁也笑了：“鋒哥，您這一招還真靈，把那些桀驁不馴的人，一個個都變成了……”
“變成了甚麼？”丁鋒問。
柳義菲想了想，認真道：“變成了人。”
丁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對。變成了人。不是工具，不是棋子，是能自己思考、自己選擇的人。”
天啟十一年五月，京城傳來訊息。
資政上院第一次正式會議召開。
四十七名代表，就漕運、鹽政、商稅等議題進行了激烈辯論。
雖然吵得不可開交，但最後居然透過了三項議案，呈報給天啟帝御批。
天啟帝批了。
據說他批完之後，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這資政院，比早朝有意思多了。那些人吵架，吵得還真有道理。”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那些曾經反對新政的人，開始沉默。那些觀望的人，開始蠢蠢欲動。那些支援新政的人，則歡欣鼓舞，奔走相告。
丁鋒得知訊息後，獨自登上桌山，望著京城的方向，久久不語。
柳義菲跟上來，輕聲問：“鋒哥，您在想甚麼？”
丁鋒沉默良久，緩緩道：“在想，我這一輩子，大抵是值了。”
柳義菲不解。
丁鋒解釋道：“我到民國的時候，只想改變一個村莊，後來有了縣城、山莊，就帶著弟兄們在軍閥混戰裡活下去，等有了工廠和軍隊，想的是和日寇拼命，幹掉了上萬鬼子兵，咱到了這過去的大明，目標不明確，只能一步一步來，能走多遠走多遠，現在麼？”
他望向遠方，目光深邃如淵。
“現在，就算那船不來，就算我真的消失，這大明也不會倒退回原來的樣子，新政已經紮根，遼東已經歸附，西北已經安定，江南已經開始變革，資政上院立起來了，君主立憲的輪廓已經破土而出。”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夠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