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在成立大會上激動得熱淚盈眶:“諸位,咱們商人也能議事了!以後河道疏浚、棉價協調,再也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咱們自己就能商量著辦!”
訊息傳到蘇州,那些曾經譏諷以賤民議尊長的縉紳們也開始悄悄派人打聽。
有人問:“那諮議局,真能讓百姓說話?”
派去的人回來說:“真能。小的親眼看見,一個種地的老農,在諮議局裡把知縣老爺給駁得啞口無言。那知縣還不敢發作,因為那老農是選出來的議員。”
縉紳們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感想。
兗州府曲阜,衍聖公府依舊沉默。
但府外的世界,已經變了。
孔氏旁支的孔尚達,是個四十多歲的落魄書生。
他讀書不成,科舉不第,一輩子鬱郁不得志。
新政推行後,他被選進了鄉約議堂,一開始只是想混口飯吃。
但慢慢地,他發現這個地方有點意思。
那些他從來瞧不起的農夫、商販,居然能跟他平起平坐,討論水利、義學、保甲這些實實在在的事。
有人說話顛三倒四,有人根本不懂規矩,但吵著吵著,居然能吵出個結果來。
有一次,議堂討論修渠的事。
幾個村子為水源分配吵得不可開交,孔尚達試著引經據典,說《孟子》裡有數罟不入洿池的道理,要大家輪流用水。
那些農夫聽不懂,但有識字的幫腔解釋,最後居然真的達成協議輪流灌溉。
孔尚達忽然覺得,這比讀一輩子死書有意思多了。
他開始認真參與議堂的事,還偷偷把諮議局的章程抄了一份,藏在書箱裡。
有人問他幹甚麼,他說:“將來也許用得上。”
衍聖公府裡,有人把這事報了上去。
那世襲罔替的衍聖公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隨他去吧。”
這一年,漕運效率提高了兩成,鹽梟案減少了四成,山東三府的賦稅收入,比新政前增長了三成。
戶部的官員們看著賬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數字不會騙人。
戶部尚書李騰芳親自赴山東考察,回京後上了一道長長的奏疏。
奏疏最後寫道,臣觀山東新政,雖與祖制多有不合,然實效顯著,百姓稱便。
其諮議之制,雖非古法,然頗得詢於芻蕘之遺意。
臣愚以為,可擇其善者,漸推行於各省。
這道奏疏,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東林黨人激烈反對,說這是以夷變夏,敗壞綱常,仙夷也是夷。
但反對聲中,也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
“李部堂親自去看過,總不會騙人。”
“山東賦稅增長三成,這是實打實的。咱們吵了這麼多年,可曾吵出三成賦稅來?”
天啟帝坐在龍椅上,聽著朝臣們爭論,心中卻暗暗高興。
他把丁鋒特使叫到暖閣,屏退左右問:“皇兄那新政到底是怎麼弄的?怎麼那些老頑固也開始鬆口了?”
特使笑了笑:“陛下,不是仙王弄的,這是事實改了他們的口,山東三府實實在在變好了,百姓實實在在得了好處,那些反對的人,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天啟帝點點頭,又問:“那資政院的事……”
特使道:“仙王讓俺呈奏陛下,時機已到,陛下可下旨設立資政上院,從各省諮議局中推選代表入京,參與國事諮詢,先從小事議起,慢慢來。”
天啟帝沉吟片刻,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朕這就下旨!”
天啟十年秋,一道聖旨從紫禁城傳出,震動朝野。
設資政上院於京師,遴選各省諮議局代表入京,共議國事。
聖旨一出,天下譁然。
有人歡呼,認為這是千古未有之盛舉,有人咒罵,認為這是亂政之始。
如當初遼東剪辮子一般,那些人抱著祖宗禮法不撒手,還是士大夫那一套理論。
這新政其實是剪心中的辮子。
不管怎樣,這道聖旨意味著丁鋒推行的新政,終於從地方走向了中央。
第一批資政上院代表,共四十七人,來自山東、山西、南直隸、浙江等八個省份。
他們有的是士紳,有的是商賈,有的甚至是農夫出身。
天啟帝在皇宮親自接見這些代表。
他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諸位,從今往後,這大明的天下,不再只是朕和朝臣們說了算,你們也要替百姓說話。”
代表們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丁鋒也隨著代表前來,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君主立憲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上院成立後,丁鋒從京城回到天星城,獨自登上二級桌山最高處,
他望著遠處天際線冥思。
三年之約,已經過去兩年。
還有一年。
柳義菲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道:“鋒哥,在想甚麼?”
丁鋒沒有回頭。
“在想那艘船甚麼時候來。”
柳義菲沉默片刻,問:“您覺得會來嗎?”
丁鋒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釋然。
“會來的,系統從來沒騙過我。”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不來也無所謂了,這兩年,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新政已經紮根,遼東已經歸附,西北已經安定,江南也開始動起來,就算我真的消失,這個時間線的大明也不會倒退回原來的樣子,按理說我已經完成了任務,只是還沒有提示訊息,也許需要時間驗證吧。”
柳義菲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良久她開口道:“鋒哥,名單咱已經準備好,胡百衡也改裝了吊車甚麼的,搬運不成問題,到時候你去哪俺都會跟著。”
丁鋒苦笑:“也就只能這樣了,但還真捨不得一路從民國跟我到大明的這些老部下,可咱們能做的,只有等待和準備。”
時間如白駒過隙。
現下已經入冬,新政已經席捲大明。
風吹落寒梅,卻吹不散望月山莊書房裡的暖意。
丁鋒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那份秘藏已久的百人名單。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名單上,除了繡繡、菲菲和三個子女,還有焦大、周世昌、林復笙、胡百衡、秦蘭、蘇雪見,以及那些從民國一路跟來的老弟兄,那些在膠東成長起來的年輕精銳。
名單之外,還有一份更厚的《物資清單》,從糧種、藥材到工具、典籍,從膠東培育的耐寒麥種到胡百衡團隊最新研製的行動式機床圖紙,洋洋灑灑數十卷,事無鉅細。
甚至有從遼東運過來的百萬斤肥沃黑土,暴曬後混合了肥料和凍水,準備等大船到來運上去。
換算成現代單位是五百噸,混合五百噸壽光頂級沙質肥土的話,能鋪三十公分厚的四畝地面積。
對於那種現代大船將近兩萬平米。
對於三十畝的可利用面積,這些還不太夠。
丁鋒至少把甲板的三分之一利用上,弄十個一畝的大棚。
當然這只是計劃,一切還要等系統給出判定。
正想著窗外傳來腳步聲。
丁鋒沒有抬頭,只聽那腳步聲的節奏,就知道是誰。
門開了,左海璐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她如今已為人母,丁鋒和她也生下了孩子。
這老嫂子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沉靜,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初。
“當家的,夜深了,喝點湯暖暖身子。”
丁鋒接過湯碗,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溫軟而穩定,帶著令他安心的力量。
“孩子睡了?”
“睡了,睡前還唸叨爹爹,說要聽爹爹講鐵車的故事,咱得華兒沒有安兒寧兒聰慧,但對你可依賴了。”
丁鋒心中一擰,他點點頭,喝了一口湯。
湯是雞湯,熬得濃濃的,帶著藥材的香氣,林復笙配的滋補方子能補氣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