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個月,丁鋒派使者送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多爾袞諮議長鈞鑒,聞遼東新政推行順利,甚慰。剪辮令已深入人心,諮議局運轉正常,各族漸安,此皆足下之功。
本王在膠東亦有進展,山東三府新政已推廣至江南數省,君主立憲之議漸入朝堂。陛下擬於明年設立資政上院,吸納各省代表入京議政。
然無論結果如何,足下已為遼東開闢新路。望足下勉力前行,勿忘初心。
對了,布木布泰在膠東生產後母子平安,起漢名金福臨。
多爾袞捧著信,手微微顫抖。
布木布泰、福臨……因為膠東的醫療仙法無敵,遼東這一年又暗流湧動,他只能把妻子送往天星城生產。
他望向南方,望向那條通往關內的道路。
那裡有他的女人,有他的孩子,有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王爺。
天啟十年,遼東的面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剪了辮子的滿洲人,開始學會種地、做工、讀書。
奴隸們有了自己的土地,過上了從未想過的好日子。
關內外的商旅絡繹不絕,盛京城裡,漢人、滿洲人、蒙古人、朝鮮人,來來往往,討價還價,雖然偶爾還有摩擦,但已經很少見血。
諮議局代表們吵吵鬧鬧,但總算能把事情往前推進。
多爾袞學會了傾聽,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在爭吵中找到平衡。
他偶爾會想起丁鋒那句話,權力是好東西,但別讓它把你變成另一個人。
他確定自己已經變了,但是往好的方向。
又一個春天來臨,遼河解凍,兩岸的麥田綠意盎然。
多爾袞站在河邊,望著那滾滾東去的河水,忽然想起了骨灰灑入遼河的那一天。
那些以死抗爭的老者,他們的骨灰早已隨河水流入大海。
可他們的子孫,卻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下來,活得比從前好。
河水之聲奔流不息。
遠處,一個年輕的滿洲漢子正在田裡勞作,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抬起頭,看見河邊的多爾袞,遠遠地揮了揮手。
多爾袞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回盛京,再次走回那座充滿爭論與希望的諮議局。
與此同時,數千裡外的西北延綏鎮,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自成站在校場高臺上,望著臺下正在操練的新軍士卒,眼中滿是欣慰。
這一年,新軍的變化堪稱天翻地覆。
年初那批從膠東來的教官剛剛抵達時,李自成心裡是犯嘀咕的。
這些人不騎馬、不射箭,整天教甚麼佇列紀律,讓那些習慣了散漫作戰的流寇出身計程車卒們叫苦連天。
張獻忠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闖將,額說咱這是當兵還是當木偶?站得直直的讓人打,這不是找死嗎?”
李自成當時沒有反駁,只是說:“先練三個月,不成再說。”
三個月後張獻忠服了。
那些看似無用的佇列訓練,讓士卒們在戰場上能迅速集結、聽令而動;
那些思想教育課,讓士卒們明白了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在一次剿匪作戰中,新軍以少勝多,傷亡率比以往降低了七成。
他們可沒有仙器雷火,靠的是火銃和弓箭。
張獻忠戰後找到李自成,悶聲道:“闖將,那王爺的法子,真他孃的有用。”
李自成笑了:“服了就好,接下來還有更難的。”
更難的是改制。
丁鋒派來的文書,帶著厚厚的《新軍整訓條例》,要求在軍中設立士卒建言箱,讓普通士卒可以匿名舉報軍官的不公行為。
這條令一出,老派軍官幾乎炸了鍋。
“讓手下告咱們?這還怎麼帶兵?”
“甚麼建言箱,分明是離間計!”
李自成頂著巨大的壓力,硬是把建言箱立了起來。
第一個月箱子空空如也。
第二個月,開始有幾封匿名信,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第三個月,有人舉報一名千總剋扣糧餉。
李自成親自查辦,證據確鑿後,將那千總當眾打了五十軍棍,革職查辦,並全額退還剋扣的糧餉。
訊息傳開,全軍震動。
從此以後,建言箱裡再也沒空過。
軍官們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剋扣、欺壓,士卒們覺得自己有了說話的渠道,軍心空前穩定。
年底統計,新軍逃亡率降至歷年最低,不足往年的兩成。而戰鬥力,卻在一次次剿匪作戰中得到了驗證。
張獻忠帶著他的獨立稽查標統,在陝北打出了赫赫威名。
那些曾經猖獗的小股土匪,聽到八大王的名號就跑。
張獻忠有一次抓住一個土匪頭子,那土匪頭子跪在地上求饒:“大王饒命!小的也是活不下去才……才……”
張獻忠打斷他:“少廢話。想活,跟額去種地。不想活,額現在就砍了你,俺七殺詩可是給膠東仙王齊萬歲念過的。”
那土匪頭子愣了半天,最終選擇去種地。
張獻忠然想起丁鋒說過的話,殺殺殺,能殺出一時痛快,殺不出基業。
他撓了撓已經剪短的頭髮,嘟囔道:“孃的,那王爺說的,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同樣的事情也在袁崇煥的關寧和皮島,不現在是朝鮮的毛文龍處推行。
此時山東三府的新政推行也進入第二個年頭。
濟南府的諮議局,已經從最初的吵吵鬧鬧,漸漸步入正軌。
之前那些被選出來的議員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議事。
有人把諮議局當成了炫耀身份的地方,有人以為就是來領俸祿吃閒飯的,還有人乾脆不來,覺得這選舉就是走過場。
周世昌親自坐鎮濟南,手把手地教他們如何提案、如何辯論、如何表決。
他帶來了一整套從膠東摸索出來的議事規則,雖然繁瑣,但好歹讓這些初次接觸議會的人有了章法。
現在情況大為改觀。
最先嚐到甜頭的,是那些商賈出身的議員。
他們發現,透過諮議局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減免商稅、疏通河道、整頓市集的議案,而這些議案一旦透過,就能真正執行。
這不是寫摺子上表,此乃分權,百姓人人都是司禮監參事,還不用閹割自己。
再說江南,松江府的棉商王德發,就是最早一批到濟南取經的人。
他在濟南待了三個月,把諮議局的章程抄了一份帶回去,在松江府士紳中游說了一年,終於在天啟十年的春天,促成了松江府商董議堂的成立。
這是江南地區第一個類似諮議局的機構,雖然規模小、許可權有限,但畢竟開了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