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聽聞此事，第二天就病癒出門，主動請膠東軍官上門剪辮。
濟爾哈朗也不再拖延，親手剪了自己的辮子，還帶著全家老小到廣場上剪髮，以示支援新政。
第一個月的風浪，就這樣被鐵血手段壓了下去。
第二個月，阻力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暗流。
有人開始在私下串聯，密謀推翻多爾袞，迎接皇太極復位。
但皇太極早已被送去寧古塔，那苦寒之地訊息隔絕，這些人根本聯絡不上他。
有人試圖派人刺殺多爾袞。
刺客混進諮議局，剛拔出刀，就被多爾袞身邊的膠東護衛當場擊斃。
那護衛手中的仙器一響，刺客的腦漿濺了一地。
此後再無人敢動刺殺的心思。
但更大的阻力來自民間。
那些世代以劫掠為生的滿洲阿哈，也就是奴隸主們突然被告知不能再蓄奴，不能再搶掠，要學會種地、學會做工。
他們能幹甚麼？他們只會騎馬射箭，只會揮刀砍人。
一箇中年滿洲漢子跪在多爾袞面前，滿臉絕望：“諮議長，咱們不會種地啊！從小阿瑪就教俺騎馬射箭，說這是滿洲人的根本，現在突然讓俺種地，俺不會啊！”
多爾袞看著他，沉默良久。
“不會，就學，膠東來了許多農技師傅，黑土地肥沃無比，他們會教的，學會了有田種就有飯吃，學不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同樣茫然的滿洲百姓。
“學不會就餓死。”
第三個月膠東農技師傅抵達遼東。
他們帶來了耐寒的麥種、新式的農具、以及一整套耕作技術。
起初滿洲百姓根本不信這些。
他們世代以漁獵劫掠為生，對種地一竅不通，也打心底裡瞧不起。
但餓肚子的滋味比甚麼都真實。
於是有人開始嘗試。
那些農技師傅耐心地教，手把手地示範。
犁地、播種、施肥、澆水。
這些對漢人農民來說稀鬆平常的事，對滿洲人來說卻像天書一樣難。
但慢慢地有人學會了。
第一批麥種撒進地裡。
當嫩綠的麥苗破土而出時，那個曾經絕望的滿洲漢子跪在地頭，嚎啕大哭。
“活了！真的活了！”
訊息傳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學習種地。
再說諮議局，遼東的選舉也已經開始。
這是丁鋒留下的制度中最關鍵的一環，讓滿洲人自己選出代表，參與議事。
多爾袞對此並不完全理解。
但他信任丁鋒，信任那個彷彿能看穿一切的人。
選舉的過程，混亂而粗糙。
有人根本不懂甚麼叫選舉，有人把選票當成了人情往來，還有人在選舉現場大打出手。
但無論如何第一屆諮議局，還是磕磕絆絆地成立了。
代表們坐在盛京舊有的貝勒議政大廳裡，面面相覷。
他們有的是原來的貝勒貴胄，有的是平民，有的甚至是被釋放的阿哈。
多爾袞坐在主位，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代表，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各位，從今天起，遼東的大事，不再是我多爾袞一個人說了算，而是由你們共同商議，這是王爺定下的規矩，也是咱遼東的新法，大事要按票數上表，定成草案報到京城上級諮議衙門，咱們也要選出能到上級參政的代表。”
代表們沉默著，有人茫然，有人期待，也有人不以為然。
但不管怎樣，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第五個月至第八個月，新政在各個層面緩慢推進。
剪辮令早已深入人心。
走在盛京街頭，隨處可見留著短髮的滿洲男子。
有人仍然不習慣，時不時摸摸後腦勺，總覺得少了甚麼。
但漸漸地，也就習慣了，一如另一個時間線裡幾百年後的樣子。
蓄奴制被正式廢除。
那些世代為奴的人獲得了自由身。
有人不知所措，有人感恩戴德，也有人憤怒地咒罵。
他們被奴役慣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過。
多爾袞下令，將沒收的貴族土地分給這些被釋放的阿哈，每人十畝，免稅三年。膠東來的農技師傅繼續教他們種地。
通商令頒佈後，關內的商隊開始進入遼東。
他們帶來了布匹、茶葉、瓷器，也帶走了遼東的人參、貂皮、木材。
盛京的市集漸漸熱鬧，出現了許多前所未有的景象，漢人與滿洲人並肩而行，討價還價，甚至有人開始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
學堂開始招收滿洲子弟。
那些剪了辮子的孩子們，坐在課堂上，跟著膠東來的先生，搖頭晃腦地念《三字經》《百家姓》。
他們似懂非懂，但至少有了讀書的機會。
新政推行九個月後代善病逝。
這位努爾哈赤時代的老臣，一生戎馬，見證了後金的崛起，也見證了它的蛻變。
臨終前，他把多爾袞叫到床前。
他的聲音微弱如絲：“多爾袞，你告訴我，咱們滿洲將來會變成甚麼樣？”
多爾袞握著他的手，沉默片刻，緩緩道：“兄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會比從前更壞。”
代善看著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個仙王丁鋒，他到底是甚麼人？”
多爾袞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但他給咱們的，是一條新路。”
代善沒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永遠地睡了過去。
按照新政規矩，代善的葬禮從簡。
沒有殉葬，沒有繁複的儀式，只是簡單地下葬，立了一塊碑。
多爾袞站在墓前，久久不語。
同月皇太極死於寧古塔，而布木布泰誕下一子。
訊息傳來時多爾袞正在諮議局開會。
他愣了很久，然後默默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那個讓他又敬又畏的汗兄，就這樣死在了苦寒之地。
據說他死前一直在咳血，身邊只有一個老僕。
他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多爾袞，他選的路也許是對的，對大玉兒好些。”
多爾袞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北方，許久許久。
然後他轉身，繼續開會。
第一屆諮議局年度會議召開。
會上透過了遼東第一部地方法規《遼東自治條例》。
條例規定遼東實行諮議局議政制，諮議代表由選舉產生，任期五年；境內各族一律平等，廢除一切形式的奴役；土地私有，允許買賣，但嚴控兼併；鼓勵工商，保護商旅；興辦學堂，推廣教化。
條例的最後一條，由多爾袞親筆加上，尊奉大明皇帝為共主，遼東為大明藩屬，永不叛離。
這條引起了激烈爭論。
有人反對，有人支援。
多爾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等所有人都吵完了他才開口。
“你們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城外那鐵車的轟鳴聲嗎？”
眾人沉默了。
多爾袞的目光掃過眾人：“那一夜，咱們都以為要亡了。可結果呢？咱們還活著，活得比從前還好。勝親王說過，有些路走得通就是走得通，這就夠了。”
沒有人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