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髮老者跪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滿地的斷辮,忽然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他也爬起身,踉蹌著走到臺前接過剪刀,顫抖著剪斷了那根跟隨他一輩子的辮子。
多爾袞站在臺上,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想起丁鋒那句話,剃髮易服,從來不是甚麼歸化,而是征服。
他不太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義,但他隱約覺得,這位王爺讓他做這件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件事做好。
讓遼東,真的變個天。
與此同時,驛館內。
丁鋒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廣場的方向。
那裡傳來的動靜,隱約可以聽見。
柳義菲站在他身後,輕聲道:“鋒哥,多爾袞那邊開始了。”
丁鋒點點頭,沒有說話。
焦大悶聲道:“王爺,您說那小子能行嗎?他畢竟才十七。”
丁鋒微笑:“這個年代的人十七算成年了,多爾袞這個人有才幹,但在另一條時間線都用在了爭權奪利,額,也許還有對白月光的期盼上,現在本王給他換了個方向,也算成全了他的念想。”
柳義菲猶豫了一下,問:“鋒哥,您讓他剪辮真的是為了征服嗎?”
丁鋒沉默片刻,緩緩道:“菲菲,你讀過史書,知道後世滿洲入關之後幹過甚麼。”
柳義菲當然知道。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剃髮令下,無數人頭落地。
那些慘狀,光是文字記載就讓人不寒而慄。
“可這畢竟是另一條時間線了。”她輕聲道。
丁鋒點點頭:“對,是另一條時間線,但有些東西,骨子裡是一樣的,本王讓多爾袞親手剪辮,就是要讓他嚐嚐,甚麼叫被征服的滋味,讓他明白當他有一天想征服別人的時候,別人是甚麼感受。”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如淵。
“而且,這也是本王特意為之,讓那個原本下令留髮不留頭的人,親自在老家同族中推行留辮不留頭,你說這是不是很有意思?”
柳義菲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鋒哥,您這……”
丁鋒自己也笑了:“算了不說這個,此舉有用就行。”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片即將徹底改變的土地。
“遼東的事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給多爾袞和敬思。”
柳義菲問:“那咱們呢?”
丁鋒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回去,膠東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繡繡、孩子們還有那艘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的大船。”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投向那片不可知的海平線:“時間不多了。”
半月後,丁鋒的車隊緩緩駛出盛京城。
皇太極退位後並沒有跟隨其回遼東,而是鬱鬱寡歡,把自己發配到了寧古塔。
城外多爾袞率一眾滿洲官員恭送。
他的辮子已經剪了,換了一身膠東樣式的長袍,整個人看起來與半月前判若兩人。
丁鋒站在馬車前,看著這個年輕的、即將主導遼東新政的攝政王,忽然想起另一條時間線上那個權傾朝野、卻最終鬱鬱而終的多爾袞。
“多爾袞。”
多爾袞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
丁鋒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記住,權力是好東西,但別讓它把你變成另一個人。”
多爾袞一愣,抬起頭,目光與丁鋒相撞。
那一瞬間,他彷彿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到了甚麼。
是警告?是期許?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層面?
他沒有問,只是深深一揖。
“臣,謹記王爺教誨。”
丁鋒點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車隊緩緩向南駛去。
多爾袞站在原地,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車隊,久久沒有動彈。
身後濟爾哈朗輕聲道:“諮議長,咱回去吧,城裡還有一堆事等著,要選議員呢。”
多爾袞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轉身。
他只是望著南方,望著那條通往關內的道路,望著那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煙塵。
良久,他大步走向那座即將徹底改變的盛京城。
新政推行阻力如山。
剪辮令下達的第三天,就有三起自焚事件。
幾個年老的滿洲貴族,在自家院子裡堆起柴堆,點燃烈火,抱著祖宗的牌位活活燒死。
臨死前他們高喊寧死不剪辮,祖宗之法不可廢。
訊息傳到多爾袞耳中時,他沉默了很久後開了口,一字一頓。
“就按王爺說的辦,自焚者不留屍首,火化後骨灰,一半灑入遼河,一半混入牛羊草料。”
執行的人愣住了。
“諮議長,真這樣辦是不是太……”
多爾袞抬起頭,目光銳利:“太甚麼?太狠?他們自己選的死路,本諮議長給了他們體面,不要的話還能怎樣?難道留著屍首讓後人祭拜,讓更多人效仿?”
那人不敢再言,低頭領命而去。
骨灰灑入遼河那天,兩岸的滿洲百姓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但多爾袞沒有心軟。
他知道這是丁鋒留給他的鐵律,要讓這些人明白,以死抗爭換不來任何東西。
遼河上的漁船開始下網,有膽大的漁民捕了魚,發現魚腹中並無異樣,便漸漸有人敢吃了。
可不麼,一點有機物灰塵能有甚麼殘留?
一個月後再也沒有人以自焚抗爭。
但真正的阻力,不在這些老者而在那些手握實權的貝勒們。
剪辮令下達後,代善稱病不出,閉門謝客。
他手下三千正紅旗親兵,既不剪辮也不鬧事,就那麼拖著等。
莽古爾泰更直接。
他帶著自己的親信,躲進了瀋陽城北的山裡,揚言誓死不從令,大不了上山打獵仿祖生活。
濟爾哈朗雖然跪了,但回到府中,也是長吁短嘆,對前來剪辮的膠東軍官百般推脫。
多爾袞知道,這些人不是真心臣服。
他們只是在等,等一個機會,等膠東兵力撤走的那一天。
多爾袞找到丁敬思,開門見山:“敬思將軍,我需要你的鐵車。”
丁敬思看著他,目光平靜:“諮議長想怎麼做?”
多爾袞咬牙道:“殺雞儆猴。”
次日,一隊鐵車轟鳴著駛向城北山區。
莽古爾泰躲藏的山寨在半個時辰內被炮火夷為平地。
鐵車上的機炮掃過,山寨的木牆、房屋像紙糊的一樣崩塌。
莽古爾泰的親信死傷過半,他自己被炸斷一條腿,被膠東士兵像死狗一樣拖了出來。
他被押到盛京廣場上,當著數千滿洲百姓的面被強行剪去辮子。
多爾袞站在臺上,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貝勒,冷冷道:“莽古爾泰,你不是要遊獵嗎?那就要做好當獵物的準備,本官給你機會,你現在就可以走,帶著你那殘兵敗將去山裡養辮子,但本官提醒你下次抓到你,就不是一條腿這麼簡單了,我會連你的腦袋一併剪下來。”
莽古爾泰趴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被扔出了盛京城。
後來有人在山裡發現他的屍體,身邊只有兩個親信。
據說他是因為受傷無法拉弓被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