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鋒沒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留髮不留頭,想起了揚州十日,想起了嘉定三屠,想起了那無數被剃髮令逼死的漢人冤魂。
這裡也有這位穿越者的惡趣味在。
那數十年後讓江南留髮不留頭的攝政王便是多爾袞。
提早讓他把這制度在後金運用,也有以施彼道還施彼身的意思。
他當然沒有說這些,說了這些人也聽不懂,所以丁鋒只是淡淡道:“因為本王想讓你們記住,剃髮易服,從來不是甚麼歸化而是征服,今日本王讓你們剪辮,就是要讓你們明白,甚麼叫被征服,你們也要嚐嚐這滋味。”
眾人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如何應對。
只有多爾袞,隱約覺得丁鋒這話裡藏著甚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但他沒有問,只是深深一揖。
“謹遵王爺鈞旨。”
皇太極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自己的弟弟對別人俯首聽命,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貝勒們噤若寒蟬,聽著城外那滾滾而來的鐵車雷鳴。
他忽然明白屬於他的時代結束了。
殿外鐵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陽光透過殿門照進來,將丁鋒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從未來穿越而來的神只,俯視著這片即將徹底改變的土地。
要變天了。
皇太極踉蹌後退一步,扶住御案才勉強站穩。
他看著丁鋒,忽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夢。
皇太極喃喃重複著剪辮兩個字,痛苦的說:“丁鋒,你這是要亡我滿洲啊。”
丁鋒轉過身,目光平靜。
他搖了搖頭:“亡滿洲?大汗你錯了,本王不是要亡滿洲,是要救滿洲。”
皇太極愣住了。
丁鋒緩步走近:“你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八旗子弟,除了騎馬射箭還會甚麼?除了搶掠還會甚麼?你們佔著遼東這塊肥沃的土地,可百姓過的是甚麼日子?饑荒、戰亂、殺戮,永無止境?這樣的滿洲,能撐多久?就算竊國稱帝,百年後呢?一樣會被清算,不如現在就文化融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面色各異的貝勒們。
“本王給你們剪辮,是要讓你們記住,改變從外開始,辮子剪了,你們還是滿洲人,但你們要學會過另一種日子,學會種地、學會做工、學會讀書、學會跟漢人一樣活,而不是永遠騎在馬上,永遠把刀對著別人。”
丁鋒的目光落回皇太極臉上:“大汗你可以退位了,多爾袞會接手遼東新政,你若願意可以去膠東養老,那裡有學堂、有醫館、有花鳥魚蟲,比你這終日算計的皇宮舒服得多。”
皇太極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代善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顫抖:“勝親王,剪辮之事可否容我們商議幾日?”
丁鋒看向他,嘴角再次浮起笑意。
“代善貝勒,你聽聽城外那聲音,那是本王的鐵車,俺不是來跟你們商議的,本王給你們兩條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現在你們只需要選,回答俺!成還是不成。”
代善的臉色灰敗下去再無言語。
濟爾哈朗長長嘆息一聲,緩緩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那根細細的辮子。
他看著那根金錢鼠尾,眼中滿是不捨和屈辱。
這位貴胄雙目含淚:“勝親王,臣願遵鈞旨,請饒過我的族人,我剪髮之後當自刎告慰先祖。”
他說著單膝跪地,提起了腰間短刀。
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貝勒、大臣跪了下去。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咬牙切齒,有人淚流滿面,但最終都跪了下去。
莽古爾泰站在那裡,渾身顫抖。
他想反抗,想怒吼,也想拔刀拼命。
但城外那越來越近的鐵車轟鳴聲,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動彈不得。
終於他也跪了下去。
皇太極看著滿殿跪倒的臣子,看著那個站在陽光裡、彷彿主宰一切的年輕人,忽然慘然一笑。
他緩緩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丁鋒面前。
然後他也跪了下去。
“勝親王……朕,不,臣遵旨。”
丁鋒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一代梟雄,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但他沒有讓這情緒停留太久。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殿跪倒的眾人,最後落在多爾袞身上。
“多爾袞。”
多爾袞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從今日起,你便是遼東主事人,官職名稱先為諮議長,本王會留一隊人馬協助你推行新政,記住剪辮令必須實行,三日之內全遼東無論貴賤,一律剪辮,違者斬立決。”
丁鋒說完輕蔑的看向八旗諸位王公大臣,笑道:“想殉祖者一律應允,但不需建陵,屍首焚燒火化,骨灰集中起來,一部分灑向遼河勉徵遼河漁稅,任由兩岸百姓捕撈,一部分混入牛羊草料。”
這番話讓那些貴胄愣住了,以死明志?這招也不成啊,你只要起了這個頭,人家就把你挫骨揚灰。
多爾袞抬起頭,目光與丁鋒相撞。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丁鋒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彷彿藏著無數秘密的深邃。
他隱約覺得,這位王爺讓他做這件事,絕不僅僅是為了征服或羞辱。
但他說不清楚那是甚麼,只能深深一揖。
“臣,遵旨。”
當日盛京城門。
數千滿洲百姓被集中在城門廣場上。
四周是全副武裝的膠東士兵,手持那種能連發的仙器,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人群。
廣場中央,擺著數十把剪刀。
多爾袞站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身後站著幾名膠東軍官。
他的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多爾袞宣佈:“奉勝親王鈞旨,遼東推行新政,新政第一條,剪辮。從今日起,全遼東男子,一律剪去辮子,違者以抗命論處,立斬不赦,自裁者或被斬者不留屍首,火化後灰燼當為魚蝦牲畜食糧,以贖大罪。”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有人哭喊,有人怒罵,有人癱倒在地。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踉蹌著衝出人群,跪在多爾袞面前,老淚縱橫:“貝勒爺,不,和碩睿親王,不能啊!這辮子是先祖留下的,是咱們的根啊,剪了辮子,咱們還是滿人嗎?”
多爾袞低頭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與老者平視。
“老人家,你告訴本官,你這一輩子,過得好嗎?”
老者愣住了,之後回答:“好啊,奴才分了十三戶南蠻,吃喝不愁。”
多爾袞繼續道:“那你手下的所謂南蠻呢?他們怎麼樣?你種過地嗎?念過書嗎?”
老者張了張嘴,一時無法回答。
多爾袞站起身,目光掃過廣場上那無數張茫然、驚恐、憤怒的臉。
“本王在膠東待了一年多,那裡的百姓,沒有辮子,但他們有田種,有書讀,有工做,他們不用怕被搶,不用怕被徵發,不用怕明天不知死活,你們說搶南蠻,人家不是人?就比咱低一等?從此後不蓄奴,不稱奴才,都是人!平等的人。”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搶來的東西並不是自己創造的,傳令,開始剪辮。”
廣場上漸漸安靜下來。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勝親王給咱們的,是一條活路,好路,勝親王來了,遼東就太平了,勝親王來了,青天就有了!人家不是讓咱們當奴才,當混蛋,是讓咱們學會像人一樣活著!”
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把剪刀,對著自己的辮子,咔嚓一聲,剪了下去。
那根細細的辮子落在地上。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一個年輕的滿洲士兵忽然走上前,跪在臺前,從多爾袞手中接過剪刀,咔嚓一聲,也剪斷了自己的辮子。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滿洲人走上前,剪斷了自己的金錢鼠尾。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無表情。
但他們都剪了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