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晨光熹微,黃河水汽氤氳的東岸道路旁一支百餘人的馬隊緩緩而行。
王自用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著半舊的藏青色直裰,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三縷長鬚在晨風中微拂,看起來更像一個出遊的鄉紳塾師。
但他那雙細長眼睛偶爾開闔間閃過的精光,以及周圍騎士隱隱透出的剽悍氣息,揭示著這支隊伍的不凡。
張獻忠策馬跟在他側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
他則穿一身緊束的褐色勁裝,沒戴頭盔,只用一根布條勒住額前亂髮,腰間挎著一口略顯彎曲的雁翎刀,馬鞍旁還掛著一副做工粗糙的弓箭。
其東張西望,看似隨意實則目光早就掃過沿途地形、村落和零星的農人。
張獻忠用馬鞭虛指前方隱約可見的延川方向:“盟主您看這一路過來,流民是少了些,但田地還是荒的多,那勝親王號稱要屯田安民,這才幾天能弄出多大動靜?”
王自用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高迎祥、王嘉胤都不是傻子,能讓他們服軟總有過人之處。待會兒進了延川大營,多看少說,尤其注意那些士卒的眼神和營中的規矩。”
張獻忠咧嘴一笑:“我倒要看看這位王爺是咋個人物。”
隊伍又行了小半個時辰,前方道路轉彎處,忽見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迎了上來。
這些騎兵甲冑鮮明,雖制式不一,但精神飽滿,行列齊整。
為首一員年輕將領正是李自成。
李自成在馬上抱拳,聲音清朗:“末將延綏鎮撫使司標統李自成,奉王爺之命,特來迎候王盟主、張頭領,王爺已在營中相候,請隨末將來。”
態度不卑不亢,禮節周到。
王自用略微打量了一下李自成,心中暗贊,好一個精神的後生,看來高迎祥手下確實有些人才投了過去。
“有勞李將軍。”
王自用拱手還禮。
在李自成隊伍的引導下,一行人很快抵達延川大營。
首先映入王自用和張獻忠眼簾的,並非森嚴壁壘、刀槍林立的緊張景象,而是一片井然有序的繁忙。
營寨依著緩坡和延水河岸建立,外圍是正在加固的土木柵牆和望樓,哨兵持矛肅立,目光警惕。
更引人注目的是營寨內外開闊地上熱火朝天的景象。
靠近河岸的大片平整土地上,數百青壯正揮舞著一種樣式奇特的鐵鍬和鎬頭奮力開墾,泥土翻卷,新翻的田壟筆直延伸。
一些穿著短褂、頭戴草帽的人是膠東來的農技員,在田壟間走動指點,甚至有人推著一種木製的、帶有齒滾的奇怪工具在工作。
營寨西側的空地上,傳來整齊的呼喝聲。
大約千餘士兵正分成數個方陣進行操練。
不同於尋常官軍或流寇散亂的陣型,這些士兵行列分明,動作整齊劃一,雖大多穿著舊衣,甚至有些還打著補丁,但精神面貌截然不同。
長矛突刺,刀盾格擋弓弩習射各有章法。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小隊騎兵在練習騎射和迂迴包抄。
營門附近,搭著幾個簡易的棚子。
一個棚子前排著隊,裡面坐著兩個穿著乾淨白布褂的人正在給排隊的軍民檢視傷勢或分發草藥,另一個棚子則傳來孩童咿咿呀呀的讀書聲,透過敞開的棚口,能看到一個年輕的先生正指著塊簡陋的黑板,上面用炭筆畫著字。
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沒有刻意展示的仙器威嚇,甚至沒有大隊人馬列隊歡迎。
有的只是這種沉靜而蓬勃的、專注於建設和操練的日常景象。
王自用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之前是老行伍,深知要維持這樣規模的營盤秩序,讓新附的、成分複雜的流寇和饑民如此安分地勞作、操練,需要何等嚴密有效的組織和強大的控制力。
這比擺出千軍萬馬更有說服力。
張獻忠則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那些新式農具、整齊的軍陣、以及醫棚和學堂之間來回掃視。
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劫掠來的財富堆積,而是一種……怎麼說呢?
活氣?
一種讓這些原本絕望麻木的人,眼睛裡重新有了光的秩序。
這讓他心裡那份慣有的桀驁第一次產生了些微的動搖。
李自成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觀察:“王盟主,張頭領,請,王爺在中軍大帳相候。”
穿過忙碌而有序的營地,王自用和張獻忠注意到,沿途遇到計程車兵或民夫見到李自成都會自覺讓路或點頭致意,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說不出來的認可歸附感。
營中道路雖為土路,卻打掃得乾淨,物資堆放整齊,甚至還有用石灰劃出的區域標識。
中軍大帳位於營地中央一塊略高的平地上,比尋常帳篷寬敞數倍,但並無過多奢華裝飾。
帳外豎著一杆大旗,上書欽差總督陝晉豫軍務、東海勝親王字樣。
帳外僅有八名親兵持槍肅立,站得筆直,眼神銳利。
李自成在帳外停下,朗聲道:“稟王爺,王自用盟主、張獻忠頭領已到。”
“有請。”
帳內傳來一個平和卻清越的聲音。
王自用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入帳。
張獻忠緊隨其後,手不自覺地按了按刀柄,又迅速放開。
帳內光線充足,陳設簡樸。正中一張寬大的木案,上面攤著地圖和文書。
兩側各有數把交椅。
木案後端坐一人,正是丁鋒。
他今日未著那民國風格的將軍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間束帶,頭上也未戴冠。
面容年輕得讓王自用和張獻忠都有些意外,但那雙眼睛沉靜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讓人不敢因他年輕而有絲毫輕視。
丁鋒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人。
左邊是柳義菲,一身利落的女式軍裝,按劍而立,英氣逼人。
右邊是焦大,鐵塔般的身軀,抱著雙臂,目光如電掃視進來之人。
高迎祥、王嘉胤也已在側座相陪,見王自用進來,都起身拱手。
丁鋒率先開口,他並未起身,只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王盟主,遠來辛苦。這位便是張獻忠張頭領吧?果然英氣勃勃,坐。”
既未過分熱情,也無刻意怠慢,一切自然隨意卻將主客之分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