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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殺伐隨性終有盡,正途漫漫始見真

2026-02-18 作者:吉小仙

王自用壓下心中波瀾,拱手道:“草民王自用,攜麾下小頭目張獻忠,拜見王爺。王爺親臨貧弱之地解民倒懸,王某欽佩不已,特來拜會。”

張獻忠也跟著抱了抱拳,沒多說話,眼睛卻飛快地將帳內情形掃了一遍,尤其在丁鋒臉上和那沉默的焦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丁鋒笑言:“王盟主客氣了,坐。”

王自用坐了左首第一位,張獻忠站在他側後

丁鋒待二人落座,才接著道:“本王奉皇命總督西北,首要之務便是平息亂局,安頓流民恢復生產。高將軍、王參將深明大義率眾歸附共襄此舉,延川局面初開,王盟主雄踞河畔,統合三十六營,保境安民亦有苦勞,今日能來,足見誠意。”

他沒有一上來就談招安條件,反而先肯定了王自用保境安民的苦勞,這既給了面子,也隱含了定性,你並非單純流寇。

王自用連忙道:“王爺謬讚,王某愧不敢當,實是世道艱難,民不聊生,王某與諸位兄弟只為求條活路苟延殘喘罷了,比不得王爺胸懷天下,救民水火。”

丁鋒點點頭,目光掃過王自用,眼神落在微微低垂著眼瞼、卻豎起耳朵的張獻忠身上。

“好一個只求活路,本王給的,就是一條活路,一條不止能活,還能活得像個人甚至建功立業的路。”

他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核心:“王盟主,三十六營,連番帶口,不下數萬之眾吧?糧草從何而來?軍械可還充足?冬日將至,又如何過冬?”

三個問題,直指命門。

王自用臉上笑容微僵,嘆了口氣:“不敢瞞王爺,確實艱難,多是靠……靠沿途籌措,以及黃河上來往商旅的些許供奉,糧草時斷時續,軍械更是匱乏,過冬衣物被褥,唉……”

他說的委婉,但籌措、供奉是甚麼意思彼此心知肚明。

丁鋒並不點破,只是道:“搶掠終非長久之計,且結怨於民,非英雄所為。本王在山西籌措了一批糧秣、布匹、藥材,已陸續運抵,延川屯墾,今春若能搶種一季耐寒作物,秋天之前便有收成,新軍整訓所需軍械甲冑,本王亦可設法補充一部分。”

他頓了頓,看著王自用,意味深長道:“王盟主若願率眾來歸,三十六營弟兄,皆可如高將軍、王參將部眾一般,願耕者分田貸種,願武者考核入營,按新軍規制發餉操練,王盟主可任延綏鎮撫使司副使,協助本王統籌陝北招撫安民事宜,張頭領及各位頭領,量才錄用,各有職司。”

條件清晰具體,與給高迎祥、王嘉胤的大同小異,但給了王自用一個副使。

這是更高的名份,算是照顧了他盟主的地位。

王自用心頭急轉。

這條件聽起來確實比當流寇盟主有保障,但這位仙王是否可信?

王自用斟酌著詞句:“王爺厚愛,王某感激不盡,只是三十六營兄弟散處各方,人心不一,王某雖忝居盟主之位,卻也不敢說能號令所有人,且兄弟們散漫慣了,驟然受此嚴明軍紀約束恐生變故。再者……王爺啊,恕某直言,朝廷那邊對咱們這些人真的能既往不咎?王爺今日在此,他日若回膠東或者朝廷換了主意,那閹黨、文官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的擔憂很實際,一是內部整合難度,二是對朝廷信譽的懷疑,三是對丁鋒個人權勢能否持久的疑慮。

張獻忠也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丁鋒,想看他如何回答這尖銳的問題。

丁鋒忽然笑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王自用,反而看向張獻忠:“張頭領,你以為呢?若是你,是願意繼續帶著兄弟們飢一頓飽一頓,搶了今天不知明天,被官府追剿,被百姓唾罵,提著腦袋過日子,還是願意像外面那些兄弟一樣,有地種有餉拿,堂堂正正操練,將來或許還能北上打韃子,博個封妻廕子,青史留名?”

問題拋給了最桀驁不馴的年輕人。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張獻忠身上。

張獻忠沒想到丁鋒會直接問他,愣了一下,眼珠轉了轉,咧嘴笑道:“王爺這話問得好。額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大道理,額就知道,跟著盟主和兄弟們,有肉吃,有酒喝,碰見官軍就殺,俺有口訣,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殺殺殺,殺個痛快。雖然有時候也挨餓受凍,但殺的自在啊,您說的種地當兵俺覺著規矩太多,殺起來不方便。”

他話鋒一轉,神色飛揚:“額,您別怪俺說錯話,俺覺著對您就應該心裡有啥就說啥,莫怪,對了剛才進來時,看見外面那些兄弟幹活練兵勁兒頭挺足,也沒見誰哭喪著臉。王爺您到底是用了啥法子,讓這些原來跟咱們一樣的兄弟這麼聽話賣力的?就憑您那能冒火連發的鐵管子?”

他問得直白,甚至有些無禮,卻問出了王自用沒好意思問的關鍵,丁鋒的控制力根源。

丁鋒深深看了張獻忠一眼,沒有生氣,反而站起身來。

其實張獻忠這番殺殺殺的論調出口,帳內氣氛已經凝重。

高迎祥眉頭微皺,王嘉胤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柳義菲的手更是下意識地按向劍柄。焦大雖未動,但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鎖定了張獻忠。

丁鋒卻笑了,那笑聲中並無怒意,反而帶著幾分瞭然與悲憫。

他踱了兩步,目光再次投向帳外,他彷彿能穿透帳簾看到那片生機勃勃的景象,看到那些正在揮汗如雨、卻又眼含希望的軍民。

“殺殺殺,殺個痛快?”

丁鋒緩緩重複著張獻忠的話,轉過身,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視著這位年輕的梟雄,“張獻忠,你告訴我,你殺到現在,痛快了嗎?”

張獻忠被問得一怔,下意識道:“咋不痛快?砍翻官軍,搶了糧草金銀,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當然痛快!”

丁鋒追問,語氣平靜卻步步緊逼:“那然後呢?酒醒之後呢?肉吃完之後呢?官軍剿來呢?百姓畏你如虎還是恨你入骨?你手下那些跟著你痛快的兄弟,他們的家人可能就死在另一夥痛快的流寇或奸臣兵馬刀下,

張獻忠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痛快是片刻的,隨之而來的圍剿、饑荒、內部傾軋、無盡的逃亡,這些滋味,他何嘗不知?

丁鋒搖了搖頭,語氣陡然加重:“你說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所以就要殺?殺天?殺地?殺人?錯了!天賜萬物,是讓人生養繁衍,是讓人在世間憑雙手、憑智慧開創基業,活出人的樣子,不是讓你把刀子揮向同樣苦苦求活的同胞,你殺來殺去,殺的都是和你一樣被這吃人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可憐人,你是在替天行道?還是在替那些貪官汙吏、豪紳大戶清除他們眼裡的暴民?所以殺也要分殺誰,不能殺被裹挾的百姓,要殺昏君貪官、奸臣劣紳,這就叫階級……額,說多了你也不懂,你知道大概意思就成。”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張獻忠心頭,也敲在王自用和帳內其他出身草莽之人心中。

他們造反不假,可最初誰不是被逼無奈?

後來殺紅了眼,是否漸漸忘了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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