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兩刻鐘,河谷深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只見數十騎簇擁著一人飛奔而來。
當先一人,年約四旬,身材中等,但極為精壯,面龐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一股草莽豪雄的氣度。
他未著甲冑,只是一身深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羊皮大氅,正是現在的闖王高迎祥。
高迎祥在距離丁鋒十丈外勒住馬,目光如電,瞬間掃過丁鋒、卡車和護衛,最後落在丁鋒臉上,抱拳沉聲道:“草民高迎祥,不知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話雖客氣,但坐在馬上,並無下馬行禮之意,姿態不卑不亢。
丁鋒微微一笑,也抱拳還禮:“高首領客氣了,本王不請自來冒昧打擾,還望高首領勿怪。”
高迎祥跳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走到丁鋒面前五步處站定,再次仔細打量。
他闖蕩多年,見過不少達官貴人,但像眼前這位氣質如此獨特、面對自己這麼多人馬卻依然從容淡定如閒庭信步的卻是頭一遭。
特別是那輛不用馬拉卻靜靜趴在那裡的鐵車,給他帶來極大的心理壓力。
高迎祥開門見山,目光炯炯:“王爺遠道而來所謂何事?若是勸降,只怕要讓王爺失望了。楊鶴楊總督的招撫咱們見識過,不過是騙咱們放下刀槍,任人宰割罷了。”
丁鋒搖頭:“非為勸降,是為指路。”
高迎祥挑眉:“指路?”
“指一條活路,指一條或許能讓你和你的兄弟們,不再被稱為流賊,而能堂堂正正活在這世上的路。”
丁鋒語氣平靜,娓娓道來卻字字千鈞。
“高首領,你聚眾起事,所求不過活命,進而求一口飽飯,一方安寧。然則劫掠州縣,與官軍廝殺,朝不保夕,縱能逞一時之快,可能長久?可能讓跟隨你的萬千弟兄,都有田種,有屋住,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高迎祥眼神微動,但隨即冷笑:“王爺說得輕巧,朝廷若有活路給咱們,何至於今日?加徵遼餉,官吏貪暴,旱蝗連年,朝廷可曾管過咱們死活?活路?路在何方?”
“路在本王手中。”
丁鋒踏前一步,與高迎祥目光相對:“本王在江南整頓鹽政,追回貪墨,在山西開倉放糧,懲治汙吏。本王能給山西饑民一口粥,就能給陝西亂民一條路,但這條路,需要有人帶頭走,需要有人配合。高首領你是想繼續帶著兄弟們,在這黃土溝裡鑽來鑽去,等著被官軍剿滅,或者餓死、病死,還是想換一種活法?”
高迎祥沉默,胸膛微微起伏。
丁鋒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大的迷茫與渴望。
造反是被逼的,但前路何在?他並非沒有想過接受招安,但之前的教訓太深刻。眼前這位王爺,似乎真的不同……
就在這時,高迎祥身後人群中,一個身材不高但異常結實、面色沉靜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頭目,微微抬起臉,目光銳利地看向丁鋒。
他未曾開口,但那股子沉穩內斂卻又隱含鋒銳的氣質,在人群中頗為醒目。
丁鋒的目光似乎無意中掃過那人,心中微微一動。
李自成?是你嗎?
高迎祥緩緩開口,語氣複雜:“王爺,您空口白話,難以取信,既然來了,不如請到營中稍坐?咱們慢慢談?”
“正合我意。”
丁鋒欣然應允。
高迎祥做了個請的手勢,自有親兵牽來幾匹馬。
丁鋒卻擺擺手,指了指卡車:“本王坐此車即可,高首領,請前面引路。”
高迎祥看著那鐵疙瘩,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忌憚,最終點頭:“好!任繼榮,你帶路!其餘人,護著王爺車駕!”
卡車再次啟動,這回前面是義軍騎兵引路,兩側和後面也有騎兵跟隨,如同押送,又如同護衛,氣氛微妙而緊張。
卡車緩緩跟上,引擎聲在寂靜的河谷中迴盪。
丁鋒坐在車中,看著窗外迅速後退的黃土崖壁和那些頻頻回望、眼神驚疑的義軍騎兵,嘴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第一步踏進去了。
接下來,就是讓這些在絕望中掙扎的強悍靈魂,看到一點不一樣的光亮,聽到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而那個未來的闖王李自成,他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呢?
正思考著,老營堡的輪廓已在視線。
那是一座依託山勢修建的廢棄軍堡,土石壘砌的城牆多有殘破,但關鍵處顯然經過了簡單的修補,牆頭可見巡邏的人影和簡陋的旌旗。
堡前地勢較為開闊,已被闢為營地,密密麻麻搭建著簡陋的窩棚。
人喊馬嘶,炊煙裊裊,雖顯雜亂,卻也透著一種粗獷的生命力。
卡車駛近,營地裡頓時起了騷動。
無數驚疑、好奇、警惕乃至敵視的目光投射過來,集中在那個緩緩移動的鋼鐵怪物上。
許多人放下手中的活計,抄起身邊的武器,氣氛瞬間緊繃。
引路的任繼榮高喊道:“是闖王的客人!東海來的勝親王!都讓開!休得無禮!”
“勝親王?”
“就是那個在江南殺貪官、在山西放糧的王爺?”
“他怎麼到這兒來了?”
“那鐵車是甚麼鬼東西?”
“鐵獸啊,聽說有好幾種,幾千明軍都被幾個鐵獸打的丟盔棄甲,連關外皇太極都害怕的要命。”
議論聲嗡嗡響起,人群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通路,但目光依舊緊緊跟隨。
卡車在任繼榮的指引下,停在堡內一片相對空曠的場地上,緊挨著一座看起來稍顯整齊、由原守備官署改建的大屋前。
那便是高迎祥的帥府。
丁鋒下車,柳義菲、焦大與四名護衛迅速在他身後結成警戒隊形。
他們的裝備、神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高迎祥也已下馬,揮手驅散了圍攏過來的過於好奇的部眾,對丁鋒做了個請的手勢:“王爺,寒舍簡陋,委屈您了,請!”
丁鋒點頭,坦然步入。
帥府內陳設簡單,正中一張巨大的木桌,牆上掛著粗糙的輿圖。
角落裡堆著些兵器和糧袋,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和煙火混合的味道。
幾名頭目模樣的人已在屋內,見高迎祥引著丁鋒進來,紛紛起身,目光復雜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高迎祥簡單介紹了在座的幾位頭領:“這是劉哲、這是黃龍、這是賀錦……”
這些都是他麾下能征慣戰的將領。
丁鋒一一點頭致意,目光再次掃過人群,發現那個氣質沉靜的年輕頭目並不在其中,想必級別還未到參與核心議事的程度,或者是高迎祥有意安排他在外?
“王爺請上座。”
高迎祥將丁鋒讓到主客位,自己坐了主位,柳義菲立在丁鋒身後,焦大則守在門邊,鷹隼般的目光掃視著屋內每一個角落。
“看茶!”高迎祥吩咐。
親兵端上粗瓷大碗,裡面是渾濁的茶湯。
丁鋒神色不變,端起碗,輕輕吹了吹,啜了一口。
苦澀粗礪遠非王府香茗可比,但他喝得坦然。
高迎祥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開門見山道:“王爺膽識過人名不虛傳,如今王爺已入我營中,方才所說的路,究竟是何路?還請明示。”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頭領的目光都聚焦在丁鋒臉上。
丁鋒放下茶碗,環視眾人,緩緩道:“高首領,諸位頭領,本王指的路,有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