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煥急道:“王爺!萬萬不可,那高迎祥乃是積年悍匪,殺人如麻,豈會講甚麼信義?王爺萬金之軀,親入虎穴的話若有閃失末將百死莫贖,朝廷也會震動,此事斷不可行。”
副將也連連勸阻:“王爺三思,賊營險惡,非是議和之所,不如令其頭目前來官軍營中談判。”
丁鋒抬手止住他們的話:“兩軍交戰之中,若是令其來營,他必疑慮重重未必肯來,就算來了也難顯誠意,本王親往一是示之以誠,二是顯之以威,讓他親眼看看本王是何等樣人,是否有資格與他談,是否有能力決定他的生死榮辱。”
他看著杜文煥,微笑道:“杜總兵只需做好兩件事,第一嚴密監視高部動向,但不要主動挑釁,第二,三日後若本王未歸,你便集結兵馬,做出大舉進攻態勢,施加壓力即可,暫勿輕啟戰端,其餘之事本王自有安排。”
杜文煥仍欲再勸,但看到丁鋒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平靜與自信,想起關於這位王爺的種種神奇傳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王爺既有定計,末將只能遵從,我會調派最精銳的夜不收,暗中保護王爺,隨時接應!”
丁鋒搖頭:“不必,人多反而引人注目易生誤會,本王只帶貼身護衛數人,乘此車前往。”
他指了指門外停著的卡車。
杜文煥看著那鐵疙瘩,想起它飛奔如風的樣子,心中稍安,但仍擔憂忡忡。
丁鋒不再多言,問明瞭高迎祥部目前最可能駐紮的幾個地點,又讓杜文煥提供了最新的哨探地圖。
當日下午,丁鋒的車隊便再次駛出保安城,在杜文煥等人複雜無比的目光中,向著東北方向,那片被稱為闖王的高迎祥勢力範圍義無反顧地駛去。
黃土高原的落日,將天地染成一片蒼涼的昏黃。
卡車如同一葉孤舟,駛向波濤洶湧的未知之海。
車廂內,柳義菲檢查著武器,焦大擦拭著砍刀,四名護衛沉默而堅定。
丁鋒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塬、梁、峁、溝,心中默默推演著每一個細節。
高迎祥,李自成,歷史在這裡拐了一個彎,而他正要親手去撥動那根最關鍵的弦。
卡車駛離保安城約三十里,天色已近黃昏。
黃土高原的溝壑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深邃猙獰,龜裂似是大地面板傷口。
根據杜文煥提供的情報和秦蘭透過特殊渠道傳遞的資訊交叉驗證,高迎祥部目前最可能駐紮在安塞東北方向一處叫老營堡的廢棄軍寨附近。
老營堡地處兩山夾峙的河谷地帶,易守難攻,且有水源,正是流動作戰的義軍理想的臨時根據地。
丁鋒示意柳義菲將車停在一條幹涸的河床旁,這裡視線相對開闊,且背靠土崖,易於防守。
丁鋒下車,看了看天色:“今晚在此宿營,明日一早前往老營堡。焦大帶兩人警戒,菲菲檢查車輛和裝備,準備簡易營地和晚飯。”
眾人應諾,迅速行動起來。
雖然只有七人,但這些都是經歷過民國和鬼子搏殺的戰士,他們訓練有素,分工明確。
很快,一個小而堅固的臨時營地便建立起來。
卡車橫在風口充作屏障。
行動式煤油爐點燃,加熱著罐頭食物。
夜幕完全降臨,高原的星空格外璀璨,卻也格外清冷。
除了風聲和偶爾的蟲鳴,四野寂靜得可怕。
遠處山樑上似乎有微弱的火光一閃而逝,不知是磷火還是巡哨。
柳義菲裹緊了外套,靠近丁鋒,低聲道:“鋒哥,咱們這算是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了吧?夜裡會不會被偷襲?”
丁鋒望著星空:“放心吧,高迎祥若連咱們這七個人加一輛鐵獸車都察覺不到,他也混不到今天,但他摸不清咱們的底細不會貿然動手。最大的可能是派哨探近距離觀察,讓焦大他們警覺些,但不必主動驅趕,只要對方不進入警戒線,就由他們看。”
果然,後半夜負責警戒的護衛報告,西北和東南兩個方向都發現了輕微響動和快速移動的黑影,但並未靠近營地百米之內,只是遠遠窺探了一陣便消失不見。
丁鋒點點頭,不以為意,反而對柳義菲道:“看見沒?這就是高迎祥的謹慎,他在暗中觀察評估,明天咱們就給他看點新鮮的。”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眾人迅速收拾營地發動卡車。
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河谷中顯得格外刺耳,驚起林間一群飛鳥。
丁鋒換上了一身比較正式的深藍色將官呢絨制服,外罩軍用披風,雖非明制官服,但質地精良,剪裁合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柳義菲和護衛們也整理好裝束,武器就緒。
卡車沿著乾涸的河床向河谷深處駛去。
走了約七八里,前方地形漸窄兩側山勢陡峭。
突然前方道路轉彎處,呼啦啦湧出數十騎,他們堵住了去路。
這些騎士衣衫混雜,有的穿著破爛的明軍號衣,有的則是尋常百姓服裝,甚至裹著羊皮襖。
但人人有馬且各個手持長矛、馬刀或弓箭,神色剽悍。
他們全神貫注盯著緩緩駛來的鐵車。
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色黎黑,滿臉絡腮鬍子,騎著一匹頗為神駿的黃驃馬,手提一柄厚背砍刀,正是高迎祥麾下的一員頭目,綽號一盞燈的任繼榮。
“站住!哪裡來的怪車?車上何人?”
任繼榮聲若洪鐘,刀尖遙指卡車。
他身後騎兵呈扇形散開,隱隱有包圍之勢。
卡車停下,丁鋒推開車門,從容下車。
柳義菲與焦大一左一右護住,四名護衛則依託車身,持槍警戒。
“本王乃欽命總督陝晉豫軍務、東海勝親王丁鋒。特來拜會闖王高首領,煩請通報。”
丁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騎兵耳中。
勝親王?任繼榮瞳孔一縮,顯然聽過這個名字,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上下打量著丁鋒,又看看那輛古怪的鐵車和車上那幾個裝備奇特、神色冷峻的護衛,心中驚疑不定。
這位名震天下的神仙王爺竟然真的只帶這麼幾個人,跑到這荒山野嶺來了?
任繼榮強自鎮定,大聲喝道:“你說你是王爺,有何憑證?莫不是官軍的細作,弄些奇技淫巧來詐俺?”
丁鋒對焦大微微頷首。
焦大會意,再次請出尚方劍,同時亮出欽差關防和大印。
任繼榮是邊軍出身,認得朝廷規制,一看那劍璽形制、關防文字,心中便信了大半。
他猶豫了一下,對身邊一名親兵低聲吩咐幾句,那親兵調轉馬頭,飛快向河谷深處奔去。
“王爺請稍候,我已派人稟報闖王。”
任繼榮的語氣客氣了些,但眼神中的警惕絲毫未減,手下騎兵依然保持包圍態勢。
丁鋒也不催促,負手而立,打量著四周地形和這些義軍騎兵。
其裝備雖然雜亂,但馬匹保養得不錯,人員精神飽滿,眼神裡有股子狠勁和野性,確實不是烏合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