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龍思量良久,終於開口,語氣也緩和了些。
“勝親王美意,毛某心領。只是那袁蠻子性子執拗,未必肯聽。”
丁存孝道:“放心,王爺已去信袁督師,若毛帥首肯,不日可派信使與末將同往山海關,三方共議細則,為表誠意王爺命末將先帶來金百兩,銀千兩,糧食萬斤,以及一批禦寒藥材和五十匹厚棉布,加上一千斤精細棉花原料贈予毛帥以壯軍威。”
其實棉花是舶來品,直到宋元之際棉花栽培的技術才傳入江南和中原,到了明代才普遍種植。
明太祖時期,朱元璋曾下令推廣棉花種植並設立稅收標準,規定每畝棉花徵收四兩稅,未種植者則需繳納棉布一匹。
至於清代所徵棉花稅銀主要用於協濟駐軍採買兵糧,剩餘部分解送道庫另作經費。
不管是棉布還是棉花原料,在這年月都是金貴的緊俏貨,價值不菲,尤其是在這北方苦寒海島,這批禮物說是雪中送炭也不為過。
實打實的好處擺在面前,毛文龍的臉色終於好看起來。
他大笑一聲:“好!勝親王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痛快!既如此毛某也不是不識抬舉之輩,就依王爺所言!具體如何合力,還需細細商榷,丁將軍且在島上歇息兩日,待毛某挑選得力人手隨將軍出行,再議細節!”
再說天星城觀瀾苑。
夜色下多爾袞窗前的燈還亮著,他正對著一本《基礎幾何》蹙眉苦思,時而用手在紙上比劃。
布木布泰的房中,她則對著一面小鏡,輕輕哼唱著白天在梅香樓聽到的一段陌生卻悅耳的旋律調子,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繡繡送她的一支鉛筆。
望月山莊書房裡,丁鋒聽完丁存孝從皮島發回的密報,又看了秦蘭送來的關於北京朝堂反饋,臉上露出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笑容。
棋子都已就位,棋盤正在按他的意志悄然變化。
下一步,該讓皇太極和袁崇煥,都更加清晰地聽到這盤棋落子的聲音。
丁鋒喚來繡繡,叮囑其照顧好膠東後方,軍務自有菲菲協助,自己則準備親臨天下第一關,見見這位歷史上有名號的袁督師。
幾日後,車隊出發。
天星城的燈火在身後漸遠,五輛經過改裝的卡車在初春尚且堅硬的土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丁鋒只帶了二十人。
除了自遼東返回的焦大和四名從警衛連中精挑細選、身經百戰的老兵作為貼身護衛,其餘皆是駕駛、維修和通訊人員。
柳義菲本想跟來,被丁鋒按在了天星城。
山海關不是龍潭虎穴,袁崇煥也不是李兆年。
臨行前他對繡繡吩咐道:“俺帶的人越少,他越不敢輕舉妄動,也越能顯出俺的底氣,你在家看好那兩位貴客,軍事訓練和佈防全權交給副軍長存孝和參謀長菲菲,存孝已經到了威海衛。”
車隊出發,沒有打出親王儀仗,只在頭車插了一面不大的杏黃旗,上書一個丁字。
但五輛無馬自動、轟鳴作響的鐵車本身,就是比任何旌旗更令人震撼的宣告。
五卡車載著四車物資,一車備用柴油北上。
沿途州縣、驛站,無不駭然避讓,丁鋒也刻意放慢了速度,為的是讓訊息比車輪更快地飛向山海關。
天下第一關內。
初春的海風從渤海吹來,撲打在古老的磚牆上。
關城上下,關寧軍精銳林立,甲冑鮮明,刀槍映著稀薄的陽光,肅殺之氣瀰漫。
總兵府裡,袁崇煥早已接到快馬飛報。
他站在巨大的遼東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點在寧遠、錦州的位置,眉頭緊鎖。
幕僚孫祖壽低聲道:“督師勝親王此行,究竟何意?只帶二十人卻開動五輛巨鐵車,是示好還是示威?”
袁崇煥沒有立刻回答。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顴骨微高,一雙眼睛深陷卻目光銳利,久鎮邊關的風霜刻在臉上。
這位以五年平遼自許、性格剛直甚至有些偏執的督師,此刻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丁鋒在江南的霹靂手段,與後金使團的秘密交易,對毛文龍的暗中接觸,這一樁樁、一件件,他都透過自己的渠道有所耳聞。
這位橫空出世的王爺,行事天馬行空,完全不合常規,偏偏又擁有駭人聽聞的實力和效率。
他此次前來,是終於要對自己這個遼東巡撫、督師薊遼伸手了嗎?
袁崇煥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是示好也是示威,示好是帶著金銀糧棉,解我關寧軍餉械燃眉之急;示威是告訴我們,他隨時可以來,也隨時可以走,這天下第一關對外能拒韃子,卻攔不住他的鐵車,更攔不住他的天兵,至於毛文龍他怕是已經和那邊搭上線了。”
孫祖壽憂心道:“那督師如何應對?是以親王禮迎入關城,還是……”
袁崇煥斷然道,“重禮相迎,開中門,本督親迎!禮數一絲不可缺。但關城內要戒備,尤其是他所經之處多留眼線,本督倒要親眼看看,這位仙王,到底是三頭六臂,還是故弄玄虛!”
午時剛過,關前驛道盡頭出現了那幾輛怪異的鐵車。
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低沉的雷霆。
關城上的守軍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不用牛馬卻賓士如風的鐵疙瘩,看著車後揚起的塵土,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弓弩。
中門緩緩洞開。
袁崇煥一身二品文官錦雞補服,外罩御賜貂裘,率關寧軍主要將領、幕僚,肅立門前。
他官至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登萊、天津等處軍務。
但其官服是文官補服樣式,以文官身份督師邊關,掌握軍事大權。
只因他的官職體系屬於文官序列,明朝實行以文制武政策,文官常統轄武將。
袁崇煥的兵部尚書職務為正二品文官,其補服圖案遵循文官飛鳥制度,二品就是錦雞補,一品的那就為仙鶴了。
他身後親兵雁翅排開,盔明甲亮。
鐵車在關門前數十步處穩穩停下。
車門開啟,丁鋒率先下車。
他依舊是一身深色將官常服,披著那件常見的灰呢大氅,身形挺拔,面容平靜。
身後焦大如鐵塔般矗立,四名護衛手持花機關,也就是德國MP18衝鋒槍,看似隨意站位,卻隱隱封住了所有可能威脅的角度,目光冷冽地掃視著迎接隊伍。
沒有繁複的儀仗,沒有喧天的鼓樂,但這種簡潔本身,配合著那幾輛沉默的鐵車,卻散發出比親王全套鹵簿更迫人的壓力。
袁崇煥深吸一口氣,撩袍上前,依照臣子見親王的禮儀,躬身長揖。
“臣,欽命巡撫遼東、督師薊遼等處軍務,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袁崇煥,恭迎勝親王殿下!殿下九千九百歲!”
他聲音洪亮,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其身後所有將領、官員齊刷刷躬身行跪拜禮:“恭迎王爺!王爺九千九百歲。”
丁鋒上前兩步,虛扶一下:“袁督師請起,諸位請起。戎馬倥傯,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和自然彷彿真是來巡視的老友。
袁崇煥直起身,目光與丁鋒相遇。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王爺。
這位仙王比他想象中更年輕,眼神深邃平靜,看不到一般權貴的驕矜,也看不到武人的悍勇,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洞悉一切的淡然。
“王爺輕車簡從,親臨險地,臣感佩萬分。關城簡陋,風雪苦寒,還請王爺入關歇息。”
袁崇煥站起側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