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兩淮鹽業總會已然開始運轉。
郭龜腰坐鎮揚州,秦蘭的情報網轉為商業監督網路,來自膠東的、具備初步現代管理理念的團隊迅速填充了各個關鍵崗位。
賬目清晰,流程規範,銷售網路被重新整合,鹽價平穩下調,灶戶待遇得到改善公示。
效率之高秩序之井然,讓所有旁觀的地方官員和殘餘商販目瞪口呆。
他們第一次見識到,原來生意可以這樣來做,原來管理可以達到這樣的程度。
數日後丁鋒在別院聽取了全面彙報。
“鹽業已初步理順,預計今年便可超額完成清欠任務,新法推行順利,民間鹽價已降一成,反響尚可。”
周世昌彙報。
“涉案官吏已按律處置,該流放的流放,該革職的革職,金陵方面暫時安靜,女眷已安全送抵沂縣,露露她們會處理好。”
柳義菲補充。
丁鋒站在窗前,望著雨後初晴的揚州城。
他淡淡道:“這才只是個開始,江南的蠹蟲不止鹽業一處,漕運、織造、市舶司一個個來。”
他轉過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野心與冷靜。
“傳令給日照,水師加緊訓練,炮船建造不能停,告訴胡百衡我要的簡易機器裝置,包括鍊鐵、織布機優先供應江南咱開的製造局,還有讓繡繡在膠東多留意學堂裡出來的好苗子,江南這邊需要大量我們自己的人。”
“是!”
一場風暴看似平息,但更大的變革浪潮,已在丁鋒的籌劃中,緩緩湧向這座千年富庶之地,乃至整個大明的東南腹地。
揚州鹽案如驚雷,炸響了江南沉寂的天空,也正式宣告了一個超越時代的勢力,開始用它的方式和規則重塑這片土地。
丁鋒在別院書房,親自執筆寫就一道奏章。
這封奏章並非請功,而是彙報。
他以徵虜大將軍、欽差協理江南糧餉事務的名義,向朝廷詳陳揚州鹽務整頓始末。
奏章中條理清晰地列出其所為以及成果。
清查自天啟元年以來八大鹽商積欠正課、加派、雜項共計白銀二百八十七萬五千四百兩,現已追繳入庫現銀及等價物資摺合一百八十萬兩,餘款限期一年內繳清。
試行鹽票新法,革除引制積弊,按實售納課,預計可使兩淮鹽課年入增加三成以上,且鹽價已平抑一成,惠及民生。
懲辦貪蠹鹽商李兆年等三十二人,附其罪狀,處置失職、勾結之揚州府及鹽運司官吏十一人。
奏請於膠東在揚州設立直轄江南製造總局分署,招募工匠,試製新式器械,以利國用。
通篇用詞恭謹,資料詳實,邏輯嚴密,將一場血腥的抄家滅門、行業顛覆,包裝成了一次高效、合法、利國利民的財稅整頓與商業改革。
最後他輕描淡寫地提及,所抄沒之浮財,除部分用於抵充欠稅及籌建制造局外,餘者已充作平虜軍餉,由水師押運北歸膠東。
奏章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紫禁城,司禮監。
魏忠賢捏著這封沉甸甸的奏章眉頭緊鎖。
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心越驚,越看背越涼。
二百多萬兩的積欠,說清就清?盤根錯節的鹽商集團,說滅就滅?整套鹽法,說改就改?
這哪裡是整頓,這分明是刨根!
更讓他心驚的是丁鋒行事的速度和狠辣,以及那份舉重若輕、將滔天波瀾化為政務彙報的沉穩。
這份奏章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示威,我能做成朝廷百年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我能掌控你們無法掌控的局面,而且我按規矩向你們彙報了。
“好手段,端的是好手段。”
魏忠賢喃喃自語,臉上陰晴不定。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這種威脅不同於東林黨的口誅筆伐,而是實實在在的、擁有毀滅性力量和高效執行能力的碾壓。
丁鋒的權勢,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藩王甚至權臣的範疇,不止膠東是塊油鹽不進的天國,他甚至正在江南打造一個國中之國,一套全新的規則。
但同時那追回的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只有少部分進太倉,大部分都以平遼東的名義運回了人家自己的屬地。
可就是那一少部分也很可觀。
遼東的窟窿九邊的欠餉,至少能緩解一部分。
皇帝那裡也有了交代。
“老祖宗,這丁鋒如此跋扈,是否威脅太大?”
身旁的心腹太監低聲試探。
魏忠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複雜:“跋扈?人家手下有天兵天將,一扭腰能把天踩個窟窿,況且人家每一步都踩在理上,有聖旨授權還有實績擺著,皇上看了只會高興,咱們忤逆不得,至少現在動不得。”
他頓了頓,蓋上了司禮監的印,其聲音壓得更低:“把奏章原樣呈給皇上,一個字也別改動,另外告訴咱們廠衛的人,在江南都收斂點,別去觸那位爺的黴頭。”
皇宮西暖閣。
天啟皇帝朱由校正在擺弄一件新奇的玩意兒,林復笙上次進京時留下的一臺簡易顯微鏡。
他正聚精會神地觀察一片樹葉的脈絡,不時發出驚歎。
當魏忠賢小心翼翼地將丁鋒的奏章內容摘要稟報後,皇帝只是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天啟帝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甚至有些與有榮焉。
“王兄果然能幹,鹽政那些爛賬,朕聽著就頭疼,王兄去了一趟,就理得清清楚楚,還追回這麼多銀子,好啊遼東的餉銀又能寬裕些了。”
他對丁鋒手段的酷烈、權勢的擴張似乎並不在意。
或者說在他的認知裡,這位幾乎是上天賜予有能力、肯做事的王兄,比那些只會空談、互相攻訐、還老想限制皇權的文官們可愛多了。
丁鋒越是展現出超凡的能力,這木匠皇帝反而越覺得更安心。
有這樣一位仙山歸來的神仙鎮著,大明的麻煩似乎都能解決,這是天賜的中興吉祥。
皇帝終於放下顯微鏡,想了想接著說道:“誒,你說王兄立此大功,雖說是分內之事但朝廷不能不賞啊,親王已是極品,封無可封,這樣吧,加封丁鋒為太師,爵加勝國公,賜丹書鐵券,允其奉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太師是三公之首,正一品,雖是榮譽虛銜,但地位尊崇無比。
勝國公則是公爵中的美號,比不上宗親親王,可見皇帝不跪拜乃是人臣極榮。
這一連串加封,既是酬功,也是進一步將丁鋒高高捧起,置於百官之上、爐火之巔的微妙制衡。
在天啟帝看來,這是對王兄最大的信任和榮寵。
“額,還不夠,王兄有幾個妻室?”
“按勝王爺自膠東送來的戶冊,其有正妻一名,側室六人,其一側室長女已成人非親生,嫡子一名、庶出子一名,庶出女兩名盡皆年幼。”
“嫡子承襲爵位,其餘到年歲再封郡王,太小不成,先把女眷冊封了,其正妻為親王妃,頒發金冊,其一側室為次妃、繼妃。”
“皇上,按舊例親王倒是可以有妾十人,但次妃和繼妃要嫡妃病故才能封啊,您看要不封內助?”
“仙王王妃豈能按舊例?就這麼辦,替朕擬旨吧,正妻金冊加封親王妃,御賜九翟冠搭配大衫霞帔,其餘次妃御賜真紅大袖衣、霞帔紅羅長裙,紅羅褙子,冠制上加龍鳳飾,衣用織金龍鳳文。”
其實這些已經是明朝開國以來未有的冊封方式,連御賜禮服都是永樂朝的規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