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堂之會後的第三天,揚州城便颳起了腥風血雨。
李兆年等人回到各自府邸,尚未來得及從那日的震懾與屈辱中緩過神來,便不得不開始緊急籌措那堪稱天文數字的:首期還款。
一百四十三萬五千兩白銀,即便對他們這些富甲一方的巨賈而言也絕非小數。
變賣田產、鋪面、古玩,甚至秘密抽調各家錢莊的壓庫銀,一時間揚州城內暗流洶湧銀根緊縮,市面上風聲鶴唳。
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出錯。
李兆年為求快速回籠現銀,暗中指使心腹將一批未來得及洗白的私鹽,混雜在即將發運的官鹽船中,企圖運往湖廣高價出售。
此事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從鹽場到碼頭,早已佈滿了秦蘭手下軍統特務和郭龜腰收買的江湖眼線。
訊息幾乎在船隻離岸的同時,就送到了丁鋒案頭。
王姓鹽商則打起了鹽引庫存的主意,試圖偽造一批舊引,填補挪用虧空。
他勾結了鹽運使司一名早已被收買的書吏,在庫房賬目上做手腳。
殊不知那書吏的雙重身份,這裡早被滲透得如同篩子,一舉一動皆在監控之下。
其餘幾家,或暗中轉移資產至南京親戚處,或與漕幫密謀在運輸途中製造意外損耗以充抵數額,種種不堪盡數被早已撒開的網羅捕捉。
丁鋒接到一連串密報時,正在別院書房與柳義菲、周世昌、郭龜腰商議接管鹽業的細則。
他看完最後一張紙條,輕輕放在桌上,只說了兩個字:
“收網。”
翌日拂曉揚州城尚在沉睡。
一隊隊灰衣士兵無聲地封鎖了八大鹽商的府邸、別業、庫房、碼頭。
同時知府衙門也被控制,陳文瑞從妾室的溫柔鄉中被揪出時,只穿著中衣,面如死灰。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抵抗。
當全副武裝、刺刀雪亮計程車兵破門而入,當那些從未見過的、被稱為衝鋒槍的連發火銃指向家丁護院殺雞儆猴,所有的勇氣都化為了癱軟。
抄家進行得迅速而高效。
士兵們紀律嚴明,只控制人員、查封庫房賬冊、清點財物,對女眷暫時保持著距離,並無騷擾。
但這森嚴的秩序本身比任何暴行都更令人絕望。
李府後院,哭聲響成一片。
李兆年的正妻、四房妾室、七個女兒、數十名丫鬟婆子,連同其他七家被拘來的女眷共計三百餘人,被集中在李府前院的空場上。
她們釵環凌亂,面色慘白相擁而泣,不知等待自己的將是何等命運。
柳義菲一身戎裝,按劍而立,冷眼看著這一切。她身邊站著換了一身利落衣裝的蘇雪見,後者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死死盯著被單獨押在一邊、面如槁木的李兆年。
柳義菲低聲問:“蘇姑娘,可還撐得住場面?”
蘇雪見深吸一口氣:“撐得住,柳將軍我想親眼看著他死。”
柳義菲點點頭沒再多言。
此時,郭龜腰帶著一隊賬房模樣的人,正在已查封的鹽商總會和各大庫房間穿梭。
他們手持一種硬皮冊子和炭筆,動作麻利地清點、登記、封存。
那些堆積如山的賬冊,在有著民國買辦會計理念的他們眼中破綻百出。
接管鹽引檔案、釐清銷售網路、核對往來賬目,這些對明代胥吏來說繁雜無比的工作,在他們手中以驚人的效率推進。
降維打擊莫過於此。
僅僅兩日揚州鹽業百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便被從賬目到實體的雙重利刃,硬生生切割、接管完畢。
新的兩淮鹽業總會掛牌成立,章程、流程、人員安排,早已在膠東擬定,如今只是按圖索驥。
第三日城外荒灘,臨時設立的刑場。
秋風肅殺烏雲低垂。
三十二名主犯李兆年等八名鹽商會首、參與核心罪案的二十三名至親管事、以及被供出的鹽運使司那名書吏,被反綁雙手,跪成一排。
他們身後,站著三十多名手持沂南式步槍計程車兵。
揚州知府陳文瑞及一眾相關官吏、未被牽連的次要鹽商、士紳代表,被強制要求在場觀看。
人人股慄面無人色。
丁鋒沒有親自到場。
主持行刑的是柳義菲。
她走到刑場前方,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驚恐的人群,聲音清亮:“奉欽命徵虜大將軍、東海勝親王令,李兆年等人,侵吞國課,勾結官吏,私販鹽斤,謀害命官罪證確鑿,依《大明律》及大將軍府戰時特別條令,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戰時特別條令幾字,讓在場一些懂行的官吏心頭一顫。
這意味著,這不是普通的司法審判而是軍法處置,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柳義菲說完,看向身旁的蘇雪見,遞過一把烏黑的手槍,那是丁鋒的配槍之一,柯爾特M1911。
“蘇姑娘,李兆年是你的了。”
蘇雪見接過沉甸甸的手槍,冰涼金屬的觸感讓她微微顫抖。
柳義菲上前一步,簡單快速地教她如何開啟保險,如何瞄準,如何扣動扳機。
蘇雪見學的很認真。
然後她握著槍,一步步走向跪在最前面的李兆年。
李兆年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這個他曾經培養、當作棋子和禮物送出的女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甚麼。
蘇雪見在他面前三尺處站定,雙手握槍,平舉,槍口對準了他的眉心。
她的手臂在抖,但眼神卻冰冷如鐵,燃燒著三年積鬱的仇恨火焰。
姑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李兆年耳中:“李會首,我父親蘇明遠,在下面等著你。”
李兆年瞳孔驟縮。
就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打破了刑場死寂!
硝煙從槍口飄散。
李兆年已經仰面倒地。
他眉心一個醒目的血洞,眼睛兀自圓睜,殘留著最後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蘇雪見被後坐力震得後退半步,手臂發麻,耳中嗡嗡作響。
她看著地上迅速蔓延開的鮮血,看著那張終於失去所有生機與權勢的臉,心中那塊壓了三年的巨石,轟然碎裂。
沒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隨後是潮水般湧來夾雜著解脫的疲憊。
柳義菲上前,輕輕接過她手中的槍扶住她有些搖晃的身子。
“做得好。”柳義菲低聲道。
蘇雪見點點頭,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行刑!”柳義菲不再耽擱,厲聲下令。
“預備……放!”
排槍齊鳴!震耳欲聾的槍聲接連響起,硝煙瀰漫。
三十一名犯人幾乎同時撲倒在地。
沒有砍頭時的噴濺與掙扎,只有乾脆利落的死亡。這種高效而冷酷的處決方式,帶給旁觀者深入骨髓的恐懼。
當日抄沒的家產清單初步呈報,現銀、金錠、珠寶古玩、田契房契摺合,總計超過四百萬兩,這些都由日照水師裝船運回膠東,並不上交朝廷。
節制一切銀餉,這是皇帝下的旨意。
這還不包括已被接管的鹽業本身和大量不動產。
同日首批一百八十名鹽商女眷,被押上趙守誠派來的數艘大型漕船改造的運輸船,沿運河北上,經海路前往膠東。
她們將被安置在沂縣梅香樓,由左海璐、蘇蘇統籌,露露和那四名在民國就被策反,技藝高超的日軍女特務負責管理與培訓。
未來她們中的一些人或許會成為膠東體系內某些部門人員的妻妾,或許會有別的安排。
但此刻,她們的命運已徹底改變,從貴婦千金變成了官妓。
揚州鹽商,百年望族,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效率之高,運轉之快,金陵的東林黨甚至來不及參與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