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有些激動:“王、王爺……俺……俺行嗎?俺就是個粗人,沒啥本事,只有一身力氣。”
丁鋒笑了:“俺可以教你。識字、算術、航海、火器……膠東有學堂,專門教這些,你有力氣有膽識,缺的只是機會。”
他拿起徽章,鄭重地放在焦大手中:“這枚徽章,現在就給你,不是因為你立了功,而是因為俺相信,你未來一定能配得上它。”
焦大雙手捧著徽章,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眼淚終於滾落。
他跪倒在地,以頭觸地:“王爺,從今往後,俺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讓俺跳海,俺絕不皺眉!”
丁鋒扶起他:“記住,你不是誰的奴才,你是俺丁鋒的兄弟,以後兄弟之間,不必跪拜。”
焦大哭著點頭,用袖子胡亂擦臉,黑臉卻越擦越花。
丁鋒又斟了兩杯酒:“來,再乾一杯,為了未來。”
“為了新天地!”
焦大搶道,眼中閃著前所未有的光。
兩人一飲而盡。
這一夜,他們聊到很晚。
丁鋒給焦大講膠東的風物,講工坊如何造出玻璃、細布,講學堂裡孩子們讀書識字,講未來要在海外建立的據點。
焦大聽得如痴如醉,不時問些質樸卻切中要害的問題。
“王爺,那海外番邦,也有皇帝嗎?”
“有國王,有酋長,但跟咱們的皇帝不一樣。”
“他們吃人嗎?聽說弗郎機人茹毛飲血。”
“有些原始部落確實有陋習,但大多也是普通人,要吃飯穿衣,想過好日子。”
“那咱們去了,他們不跟咱幹架?”
“所以要帶火槍火炮。先禮後兵,願意做朋友的,咱們好好相處,想動手的,咱們也不客氣。”
焦大重重拍桌:“就該這樣!”
臨走丁鋒又交代了幾句。
“明日開始,你照常與李兆年的人聯絡,他若問起俺,你就說俺整日聽曲賞畫,似對鹽稅不太上心,倒是對江南的園林古董頗有興趣。”
“俺明白!王爺想讓李老爺放鬆警惕。”
丁鋒拍拍他的肩,“三日後鹽商大會,李兆年定然會有動作。到時,你見機行事。”
焦大挺起胸膛:“王爺放心!俺一定辦好!”
送走丁鋒,焦大坐在燈下,久久不能平靜。
他拿起那枚徽章,在手中摩挲。
他看得很慢,很認真,那是從未設想過的未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黝黑而專注的臉上。
這個曾經只為一口飯活著的漢子,心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火焰。
與此同時,外院廂房。
蘇雪見正對鏡梳妝。鏡中的女子眉眼如畫,卻眼神冰冷。
她拿起那支空心玉簪,輕輕一轉,簪頭彈出一個小巧的機關。
裡面藏著的,是她剛寫好的紙條。
明日自會有人來取。
但這一次,紙條上的內容,已經完全變了。
【王爺似對鹽稅改革態度不明,只賞玩地方罐裡進獻的古玩字畫。】
【最近無法近身,但有一些不明身份人進出別院】
這話都半真半假,既能讓李兆年覺得有價值,又不會暴露丁鋒的真實意圖。
寫完她將紙條小心卷好,放入簪中。
對著鏡子,她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李兆年,你等著。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夜色漸深。
揚州城在秋風中沉沉睡去,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街巷迴盪。
但在這寂靜的夜裡,兩顆棋子悄然轉向,一張大網緩緩收緊。
丁鋒回到正房時,柳義菲已經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上床,卻聽到她含糊的聲音:“談妥了?”
丁鋒將她攬入懷中。
“都妥了。”
“接下來呢?”
“等,等魚兒自己遊進網裡。”
三天。
只剩下三天商會就要給他答覆。
揚州城的空氣,一天比一天緊張。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秋雨從昨夜下到清晨,將揚州城的青石板路洗得發亮。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和隱約的桂花香,卻驅不散熙春堂內外那無形的緊繃感。
辰時剛過,鹽商總會門前已是車馬簇簇。
八大鹽商的車駕早早便到了,李兆年一身簇新的紫檀色杭綢直裰,外罩玄色貂絨披風,站在簷下,面沉似水。
其餘七位鹽商分列左右,個個錦衣華服,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焦慮與戒備。
揚州知府陳文瑞也到了,官袍整齊,但眼下的烏青透出這幾日的煎熬。
他們都在等。
等那位從海外歸來的親王,等一場決定江南鹽業命運的會面。
王姓鹽商湊近,壓低聲音:“李公都安排妥了,裡面咱們的人,外頭也備下了。只要他敢用強,咱們就魚死網破,橫豎都是死,沒有甚麼顧慮。”
李兆年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目光望向長街盡頭“噤聲,記住今日是商議,不是火併。把你們那點小心思都收起來。”
話雖如此,他負在身後的手,卻悄然握緊了袖中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辰時三刻。
長街那頭,終於傳來了整齊而獨特的腳步聲,不是官靴的橐橐聲,也不是尋常布鞋的窸窣,而是堅硬靴底敲擊石板的聲音。
先是一隊灰衣士兵小跑而來,迅速在熙春堂大門兩側列隊。
他們頭戴在這個時代看來很奇怪的圓頂鐵盔,身著挺括的灰布軍裝,手持烏黑鋥亮、帶刺刀的長槍,目不斜視,肅殺之氣撲面。
隨後,四名同樣裝束計程車兵護衛著一輛黑色、造型方正的鐵車緩緩駛來。
那車無馬拉拽,自行前進,發出低沉的轟鳴,車頭一面杏黃旗在細雨中飄揚,上書欽命徵虜大將軍丁。
這是趙守城從日照用船拉過來的,昨日剛送到別院。
車門開啟。
先是柳義菲躍下車,一身貼身戎裝,腰挎短槍,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接著是焦大他已換上了稍顯緊繃但總算合體的軍服,手持那柄黝黑長刀,像一尊鐵塔般立在車旁,黝黑的面孔在雨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微微側身,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李兆年,又迅速垂下。
最後丁鋒才不緊不慢地探身而出。
他依舊是那身筆挺的深色將官服,外罩一件深灰呢絨大氅,手裡隨意捏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在細雨中也未撐開。
他站定,目光平平地掃過門口眾人。
李兆年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堆滿笑容,帶著眾人快步迎下臺階,深深一揖到底:“草民等,恭迎勝親王殿下!殿下九千九百歲!”
聲音整齊,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丁鋒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雨不小,諸位久等了,進去說吧。”
說罷,也不等李兆年引路,邁步便向熙春堂內走去。
柳義菲緊隨其後,焦大則帶著四名衛兵跟在最後,將那柄長刀看似隨意地扛在肩上,刀尖斜指後方,隱隱封住了入口。
李兆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連忙側身引路:“王爺請,王爺請。”
熙春堂正廳還是之前一般最高規格佈置。
主位鋪著明黃錦墊,兩側席位陳列精美茶點。
角落裡,蘇雪見已悄然就坐,面前擺著一張古琴,低眉順目彷彿只是背景。
丁鋒徑自走到主位坐下,柳義菲按劍立於其側。
焦大則持刀站在丁鋒身後三步處,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眼神已經和上次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