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鋒擺手:“記住,從今夜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著才能看到仇人伏法。”
蘇雪見再叩首,抱起琴,轉身離去。
步伐雖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柳義菲看著她背影,輕嘆:“也是個可憐人。”
丁鋒淡淡道:“亂世之中,時代微塵對於個人來說就是泰山,誰又不可憐?能抓住機會報仇雪恨,已是幸運。菲菲,你早些休息,我去前院找焦大聊聊。”
柳義菲挑眉:“這麼晚?真要促膝夜談?”
丁鋒笑了笑:“有些話,夜裡才好說。”
前院廂房,油燈如豆。
焦大剛將擦拭好的長刀歸鞘,便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心中一緊隨即又釋然。
該來的總會來。
敲門聲起,不輕不重,恰是三下。
“王爺?”焦大低聲問。
“是俺,方便進去坐坐麼”
門外傳來丁鋒平和的聲音。
焦大連忙開門。
只見丁鋒獨自站在廊下,披著一件深灰色大氅,手裡提著個青瓷酒壺,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王爺請進。”
焦大側身讓開,心中卻越發忐忑。
這位主子深夜來訪,定然不是閒談那麼簡單。
丁鋒進屋,在桌邊坐下,將酒壺放在桌上:“沒甚麼好酒,膠東帶來的燒刀子,喝得慣麼?”
“慣、慣的。”
焦大忙應道,卻不敢坐。
丁鋒指了指對面:“坐吧,這裡沒有王爺侍衛,只有兩個男人,月色不錯,想找人說說話。”
焦大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凳子,腰背挺得筆直。
丁鋒斟了兩杯酒,推過一杯:“先乾一杯,暖暖身子。”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焦大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胃裡直衝頭頂,臉上泛起紅暈。
丁鋒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跟著李兆年多久了?”
焦大渾身一僵,手中的酒杯險些脫手。
“王、王爺……”他聲音發乾,一時無措。
丁鋒笑了笑:“不必驚慌,俺若不知道,也不會來找你,說說吧,他許了你甚麼?”
焦大沉默良久,終於咬牙道:“回王爺,五年了,那年俺娘病重,沒錢抓藥,是李老爺派人送了二十兩銀子,救了俺娘一命,後來俺娘還是走了,但這份恩情,俺得還。”
“所以你就替他做事?監視過多少人?傳遞過多少訊息?”
焦大低下頭:“俺只負責給各個衙門送柴,連帶盯梢傳信,沒害過人,李老爺說,這是為了鹽業的安穩,為了揚州百姓。”
丁鋒嗤笑:“鹽業安穩?是為了他們那些鹽商的銀子安穩吧。你可知這些年鹽稅積欠,朝廷遼東缺餉,邊關將士餓著肚子打仗?你可知,江南鹽價虛高,多少百姓吃不起鹽,灶工不夠餬口?”
焦大額頭滲出冷汗:“俺不知道這些。”
丁鋒看著他:“那現在知道了,你怎麼想?繼續幫李兆年,還是?”
焦大霍然抬頭,眼中閃過痛苦,“王爺待俺真心,俺不能……不能再做這種昧良心的事!”
丁鋒點點頭,又斟了一杯酒:“李兆年讓你每月十五傳遞訊息,你想借著祭祖傳遞訊息對吧?”
焦大愕然:“王爺怎麼知道……而且……”
丁鋒緩緩道:“而且沒派兵抓你?俺在等,等你做選擇。”
焦大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酒液在杯中蕩起漣漪。
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吞嚥著。
“王爺……您都知道?”
“知道得比你想象的多。李兆年每月十五讓你借祭祖之名,在城外土地廟留下訊息,接頭人化裝成廟祝,取走你藏在香爐灰下的紙條,對麼?你還得了二十兩金葉子,現下就藏在枕頭下。”
焦大臉色煞白,酒杯噹啷一聲掉在桌上。
這些細節,連李兆年的心腹都未必全知!
這位王爺到底在他身邊布了多少眼線?
丁鋒重新給他斟滿酒:“俺若真想動你,此刻你已被秘密羈押,但俺沒有,因為俺看得出,你並非天生歹人。”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廂房裡踱了幾步:“你給揚州各路衙門送柴五年,從未短斤少兩,你娘病時,除了李兆年那二十兩,你自己還借遍了街坊,欠下的債至今才還清,每次還都會偷偷給貧苦街坊一些米麵,那是你砍柴換來攢下。”
焦大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這些瑣碎小事,他自己都快忘了,這位王爺竟如數家珍。
丁鋒轉過身,看著他:“你這一世本性不壞,只是命不好。生在窮苦人家,母親重病,受人恩惠不得不還,這些俺都明白。”
“這一世?人還有來世麼?”
焦大眼眶發紅,嘴唇哆嗦著,卻再說不出話。
丁鋒走回桌邊,一字一句道:“對於你也許有,幾百年後你會生於海外,精通手持蹴鞠,擁躉無數,但有些許牢獄之災,但今日不談來世,俺要給你另一條路。一條不必昧著良心、不必被人當棋子使的路。”
“您在仙山還看了生死簿?額,甚麼路?”
丁鋒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樣是那枚銀質徽章,在油燈下閃著微光。
另一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這枚徽章,是膠東忠誠勇士的憑證。得此章者,皆為膠東立過戰功、經受過考驗的兄弟,他們的家人,由膠東官府供養;他們的子弟,可入膠東學堂讀書;他們老了,有養老院供養終老。”
焦大怔怔地看著那枚徽章,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那是嚮往、猶豫、甚至自卑。
丁鋒展開那張紙,上面畫著簡單的線條和符號:“這圖紙是膠東水師正在建造的戰船圖樣,這種船,不用帆,燒一種叫柴油的東西,能逆風而行,日行千里。未來這樣的船隊將跨海遠航,去番邦異國,開闢新的天地。”
焦大湊近細看,雖然看不懂那些線條,但日行千里,跨海遠航這些字眼,已讓他心馳神往。
“你在揚州,見過最遠的地方是金陵吧。你可知道金陵往東,過了茫茫海洋有甚麼?”
焦大茫然搖頭。
“有倭國,有朝鮮,再往東,還有更遼闊的大陸,那裡有金山銀山,有肥沃的土地,有從未見過的物產,也是你數百年後轉世的家鄉,膠東的船隊要去那裡,開荒拓土,建立新的家園。”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而你,可以成為船隊的一員,不是做苦力,不是做侍衛,而是做開拓者,做新土地的奠基人,你的名字,會被刻在紀念碑上,你的子孫,會在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焦大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這些話,他從未聽過,甚至從未想過。
他以為人生就是砍柴、送柴、替人盯梢,最後像條老狗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去。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可以去開拓新天地,他的名字可以刻在碑上!
這根本不用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