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堂內金碧輝煌。
三進的大廳,今日敞開了所有隔扇,顯得格外開闊。
正中設主位,鋪著明黃錦墊,那是接待親王的規制。
左右兩列席位,坐滿了揚州城的頭面人物,鹽商、官員、士紳,足有百餘人。
丁鋒步入堂中,目光一掃,便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
李兆年滿面堆笑,迎上前來:“王爺大駕光臨,熙春堂蓬蓽生輝!請上座!”
丁鋒微微頷首,在主位坐下。
柳義菲按著盒子炮立於其側,焦大則持刀侍立在三步之外。
蘇雪見被安排在東側小軒內,那裡設了琴案,隔著珠簾可見其窈窕身影。
丁鋒抬手示意:“諸位都坐吧。”
眾人這才紛紛落座,卻無一人敢真正放鬆,皆挺直腰背,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主位。
酒過三巡,寒暄已畢。
李兆年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終於切入正題:“王爺奉旨南下,協理平虜軍需,實乃朝廷之幸、萬民之福,我揚州鹽商、織造,世代受朝廷恩典,自當竭力報效,前幾日王爺問及鹽稅積欠之事,草民等已連夜商議,願先報效白銀五十萬兩,以充軍資。”
五十萬兩。
堂中響起輕微的吸氣聲。
這數目,已遠超尋常報效的規格,便是當年嘉靖朝嚴嵩當權時,揚州鹽商一次也不過捐三十萬兩。
李兆年這是下了血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丁鋒,想看他如何反應。
丁鋒卻只是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緩緩道:“李會首有心了。”
他這不置可否,李兆年心中一沉,面上笑容不變:“王爺,鹽業以及織造經營實有苦衷,近年來運河不暢,私鹽氾濫,灶戶逃亡能維持至今已屬不易,這五十萬兩,已是草民等竭盡所能。”
一個姓王的鹽商介面道:“是啊,啟稟王爺,去年淮河大水,沖毀鹽場七處,損失鹽引三萬,今春又有鹽梟聚眾鬧事,劫了官鹽船三艘,這稅銀實在是難收啊。”
丁鋒放下茶碗,抬眼看向那王姓鹽商:“難收?王掌櫃的永豐號,去歲盈利幾何?”
王姓鹽商一愣:“這……府衙均有造冊,不多,勉強維持收支。”
丁鋒淡淡道:“俺不看造冊,本王自有人稟報明細,去歲永豐號領鹽引五萬,按例該納正課銀十二萬兩,但實際只納了八萬,欠四萬,可你名下在蘇州、杭州的綢緞莊、當鋪,去年盈利不下二十萬兩,這鹽稅是真少,還是洗成了別的應收?”
王姓鹽商臉色驟變,汗如雨下。
堂中一片死寂。
誰也沒想到,丁鋒對鹽商家底竟如此清楚。
李兆年忙打圓場:“王爺息怒,王掌櫃確有困難,但報效之心是誠的。”
丁鋒打斷他:“報效是報效,欠稅是欠稅。本王南下前,查過戶部檔案,僅揚州八大鹽商,天啟元年至今積欠正課、加派、雜項,共計二百八十七萬五千四百兩,這還不算你們透過損耗火耗等名目貪墨的。”
他每說一句,堂中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丁鋒笑了笑:“五十萬?連零頭都不夠。”
李兆年咬牙:“王爺鹽業牽扯甚廣,若逼得太緊恐生變故,屆時鹽場停產,灶戶鬧事,漕運受阻恐怕於平虜大計更為不利。”
這話已是隱隱的威脅。
堂中氣氛驟然緊張。
幾個鹽商交換眼色,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雖無兵器,但今日能進熙春堂的,誰沒帶幾個死士好手在身側?
柳義菲眼神一凜,右手已按在扳機上。
焦大握刀的手緊了緊,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最終落在丁鋒身上,眼神複雜。
珠簾後,蘇雪見撫琴的手停了下來,屏息靜聽。
丁鋒卻忽然笑了。
他語氣緩和下來:“李會首,你也別誤會,本王並非要逼死諸位,鹽業之弊非一日之寒,本王也清楚,但平虜事大,朝廷等著銀子用,遼東將士等著糧餉啊,這也是實情。”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這樣吧,本王提個方案,諸位聽聽。”
“王爺請講。”
李兆年鬆了口氣,只要肯談,就有餘地。
“積欠的二百八十七萬兩,可分五年還清,今年先還五十萬,算是諸位的報效,餘下二百三十七萬兩,分四年,每年還六十萬,最後一年還五十七萬。”
李兆年皺眉:“王爺,這……”
“別急,俺還有話說,自今年起,鹽稅徵收,改引製為票制,鹽商不再按引納課,而是按實際銷售鹽斤納稅,每售一斤,納稅三分,鹽價由朝廷統一定價,不得私自增減。”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現代的增值稅手段被他用在了這裡。
一個老鹽商顫巍巍站起:“這、這如何使得!鹽法施行百年,豈可輕改?況且按斤納稅,那損耗、火耗如何算?漕運費用誰出?”
丁鋒淡淡道:“損耗、火耗實報實銷,漕運費用,從鹽價中單列,不得與稅銀混淆,至於鹽法百年不變就成了百年積弊,不改鹽稅永遠收不上來,私鹽永遠禁不絕,灶戶永遠活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本王知道,你們當中有人與私鹽販子勾結,有人虛報損耗中飽私囊,有人透過漕運夾帶私貨,這些事真要查,一查一個準,東廠和錦衣衛查不到的,俺膠東的天兵一定能查到。”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但本王目前不想查,過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從今往後按新章辦事,願意的咱們一起把江南鹽業做大做強,不願意的以後也就別吃這口飯了。”
他的話所有人都聽懂了。
李兆年臉色變幻不定。
丁鋒這一手,既給了臺階弄了個分期還欠,又卡住了命脈實行改革鹽法。
若答應,鹽商百年來的特權將大打折扣,若不答應以這位王爺的手段和實力,真查起來,誰家經得起?
想到這李會首艱難開口:“王爺,此事關係重大,可否容草民等商議幾日?”
丁鋒爽快答應:“可以,三日後給本王答覆。”
他轉身回座,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不曾發生,又端起茶碗:“對了,還有一事,本王欲在江南開設江南製造總局,招募工匠,研製新式機械,諸位若有餘力,可以入股,利潤嘛不會比鹽業少。”
這話,又是丟擲一個誘餌。
鹽商們面面相覷,心思活絡起來。
膠東那些奇貨,他們早有所聞。
若真能參與制造,那利潤哪是鹽鐵織造能比?
李兆年眼中閃過精光:“王爺說的新式機械,可是能造玻璃鏡、細布?”
丁鋒道:“遠遠不止,還有更精妙的,不過這得看諸位的誠意了。今日就到這裡吧,蘇姑娘奏一曲《春江花月夜》,給諸位壓壓驚。”
珠簾後,琴聲悠然而起。
眾人心思各異地聽著琴音,卻無一人真正在欣賞。
李兆年端著酒杯,目光閃爍。
他明白了,丁鋒這是胡蘿蔔加大棒,用鹽稅改革逼他們就範,用製造總局的利潤誘他們合作。
這仙王端的是好手段,朝中不管是木匠皇帝、魏忠賢,還是那些金陵的東林黨,誰又能比的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