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年,四月。
天星城廣饒西線。
東承宣布政使司總兵楊國棟終究還是沒忍住。
朝廷的旨意含糊不清,只令他查探實情,相機行事,可膠東那片地方傳來的訊息在坊間越來越邪乎。
甚麼海外仙山、鐵甲快船、烏銃如林,連派去交涉的千總回來都說話不利索,只反覆唸叨軍容極盛,非比尋常。
楊國棟是萬曆末年從遼東打出來的武將,脾氣暴,不信邪。
其點了麾下三千兵馬,其中一千是勉強算得上家丁的老營兵,其餘是衛所兵和臨時募來的鄉勇,帶著二十幾門佛朗機炮和百來杆三眼銃,浩浩蕩蕩開到了廣饒邊界。
他倒要看看,是甚麼海外義師敢佔著大明的州縣不撒手。
龍獨眼站在新構築的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嘴角撇了撇。
“就這連門紅衣大炮都沒有,明代老祖先這是瞧不起咱啊。”
他轉身對傳令兵道:“告訴一連,按預定方案,前出列陣,裝甲排和那兩輛T26坦克在側後隱蔽待命,沒我命令不許動,要是這幫人不守咱得規矩,先讓他們嚐嚐機槍大炮的滋味。”
第二師第一團第一連,一百六十名士兵在連長的帶領下,迅速在預設陣地前列成了稀疏而嚴整的散兵線。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布軍裝,頭戴德式鋼盔,手持上好刺刀的沂南式步槍,腰掛四顆木柄手榴彈。
兩挺重機槍和四挺捷克式輕機槍被巧妙地佈置在稍後的土坡後。
三門山炮也已架設完畢。
楊國棟在親兵的簇擁下,騎馬立在本陣前方。
遠遠望去,只見對方陣勢單薄,不過百餘人,心中先輕視了三分。
再細看那些人站得筆直,不動如山,手中火銃樣式古怪,竟無火繩也無銃架,心下又有些驚疑。
他令旗一揮:“前鋒營,壓上去!銃炮齊鳴,先挫其銳氣!”
五百名明軍前鋒吶喊著,在鼓點和旗幟的指揮下,以尚算整齊的隊形向前推進。
二十門佛朗機炮被推到陣前,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裝填子銃。百餘名火銃手也點燃火繩,舉起沉重的三眼銃或鳥銃。
“進入四百米!”暫九軍觀察哨報告。
龍獨眼冷笑:“放近了再打,告訴炮兵,先敲掉那幾門佛朗機,儘量少殺人,他們不是敵人。”
明軍前鋒推進到約三百五十步時,陣中佛朗機炮率先開火,轟轟數響,炮彈帶著白煙飛出,大多落在暫九軍陣地前方百十米處,炸起幾團不大的煙塵準頭堪憂。
火銃手們也乒乒乓乓地放起槍來,硝煙瀰漫,聲勢倒是不小,鉛彈噼裡啪啦打在陣前土堆上。
第一連計程車兵們伏在簡易掩體後,幾乎無人傷亡。
連長啐了一口:“就這?”
待明軍前鋒亂哄哄地推進到不足二百米,陣型因地形和緊張而更加散亂時,龍獨眼猛地一揮手:“打!軍長在電臺說要打出威懾力!”
重機槍沉悶而持續的怒吼首先撕裂了戰場。
緊接著是捷克式輕機槍清脆快速的點射聲。
六道熾熱的火鞭瞬間抽入明軍人群!
衝在最前面的明軍如同被無形的巨鐮掃過,成片地倒下。
子彈打在棉甲鐵甲上,輕易地穿透帶出一蓬蓬血霧。
從未經歷過如此密集、持續、精準火力打擊的明軍瞬間懵了。
“妖法!是妖法!”
有人驚恐地尖叫。
“趴下!快趴下!”
有經驗的老兵嘶喊,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彈雨中不知所措地亂竄。
幾乎同時, 尖銳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三門山炮開火了。
炮彈精準地落在了明軍那二十門佛朗機炮的陣位附近!
轟!
比佛朗機炮猛烈得多的爆炸接連響起。
木製的炮架被炸得粉碎,炮手血肉橫飛,幾門佛朗機炮直接被掀翻。
僅僅第一輪打擊,明軍前鋒便已崩潰。
倖存者哭爹喊娘地向後狂奔,衝亂了後續的陣型。
楊國棟在後方看得目瞪口呆,肝膽俱裂。
他打過韃子,見過血,但何曾見過如此可怕的火器?
響聲連綿如雷,火光閃爍如電,看不見的彈丸如潑水般密集,更可怕的是那些從天而降、落地開花的炮彈。
“穩住!後隊壓上!騎兵!騎兵兩翼包抄!”
楊國棟到底是名宿悍將。
他強壓驚駭,揮舞令旗,試圖調動兵力。
他還有兩百多家丁騎兵,這是他最精銳的力量。
騎兵得令,從兩翼策馬奔出,試圖繞過正面可怕的銃炮火力,襲擊敵軍側後。
然而他們剛衝出本陣不久,就看到了令他們永生難忘、魂飛魄散的景象。
廣饒守軍陣地側後,那片原本平靜的小樹林邊緣,傳來了低沉而恐怖的轟鳴。
伴隨著金屬履帶碾過地面的鏗鏘,兩個鋼鐵巨獸撞開林木,噴吐著黑煙,赫然現身。
那是兩輛塗著黃綠斑駁偽裝色的T-26坦克,為1938年沂縣兵工廠仿製版,效能和原版相比甚至略強,在這個時代已是終極兵器。
45毫米坦克炮的炮口森然指向明軍騎兵方向。
同時三輛加裝了鋼板和重機槍的裝甲車也咆哮著跟了出來,車頂的機槍槍口轉動。
“鐵……鐵獸!妖魔的鐵獸!”
明軍騎兵的戰馬首先受驚,嘶鳴不止不受控制。
騎兵們更是面無人色有的直接跌落馬下。
坦克車長一聲令下。
一輛T-26的45毫米炮噴出火焰,一枚高爆彈落在明軍騎兵群前方不遠處,巨大的爆炸和氣浪將幾名騎兵連人帶馬掀飛。
坦克上的並列機槍和卡車頂的機槍同時開火。
更加密集的彈雨潑灑向已經混亂的明軍騎兵和後續步卒。
鋼鐵怪獸轟鳴著緩緩前壓,那無形的壓迫力比實際的殺傷更令人絕望。
“敗了!天兵不可敵也!”
明軍最後的鬥志徹底崩潰。
無論楊國棟如何怒吼、斬殺逃兵,都無法阻止這場雪崩般的大潰退。
三千兵馬,丟盔棄甲,亡命奔逃,留下了滿地的旗幟、兵器、屍體和傷員,還有那二十多門徹底報廢的佛朗機炮。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
龍師長的第一連以零陣亡、數人輕傷的代價,擊潰三千明軍,斃傷俘敵估計超過五百。
那兩輛T-26甚至沒有真正衝入敵陣,僅僅現身和一次炮擊,就成了壓垮明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濟南,繼而以六百里加急飛報京師。
鐵獸橫行,口吐烈焰,刀槍不入。
妖銃連環,聲若奔雷,彈如驟雨。
天火降世,落地開花,糜爛數里。
楊總兵大敗,三千精銳潰散,兵器盡失。
各種匪夷所思、充滿驚恐的描述堆滿了山東巡撫、兵部乃至司禮監的案頭。
朝堂之上一片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