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天星城的行政機器在丁鋒甦醒後迅速運轉。
蘇蘇和左海璐牽頭的內政調整小組,首先拿出了《膠東鎮守府暫行戶籍田畝管理辦法》。
辦法基本沿用了暫九軍治下相對公平高效的登記制度,但結合當前實際,簡化了部分過於現代的流程,並強調了與外界隔絕的保密性,沒有天星城的首肯,百姓不許踏出界限。
同時她們組織起以蓮葉嫂子為首的生產督導隊,深入各鄉各村,幾乎是手把手地督促、指導春耕播種。
得益於1938年相對先進的農業知識和帶來的部分高產作物種子,加之半島土地肥沃,春耕工作推進得異常順利,一切照舊。
百姓們雖然對穿越之事懵懂,但眼見熟悉的官家仍在管事,田地依舊可以耕種,軍爺們紀律嚴明不擾民,甚至還帶來新法子幫他們種田,最初的惶惑很快被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模糊的期望所取代。
胡百衡那邊的技術盤點與生產恢復也傳來了好訊息。
天星城兵工廠的基礎裝置基本完好,庫存的原材料主要是鋼材、化工原料雖然有限,但支撐初期消耗無虞。
更關鍵的是系統複製過來的不僅僅是成品,還包括了部分易於開採的礦產點位資訊。
郭龜腰接令後,立即派出勘探隊,依據這些資訊,果然在沂蒙山區邊緣和半島北部找到了幾處淺層煤礦和含鐵量不錯的礦脈。
雖然開採和初步冶煉需要時間,但原料瓶頸的曙光已然出現。
胡百衡組織技術骨幹,開始嘗試利用本地生鐵、木炭等原料,進行槍管、炮鋼的適應性回爐重鑄和彈藥復裝實驗。
第一批利用庫存無煙火藥和本地銅料復裝的步槍子彈,已經在試驗場上成功擊發。
軍事上的部署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龍獨眼的第二師依託有利地形建立了前哨警戒陣地。
偵察分隊放得更遠,已與濟南府方向派出的零星明軍夜不收偵察兵有過短暫、剋制的接觸。
雙方都保持著高度警惕,暫未發生衝突。
趙守誠和柳義菲將日照第三師迅速轉型,利用港口現有的木匠和部分繳獲自日軍、如今已無主的舊式帆船,開始改造和建造適合近海巡邏的輕型炮艇。
威海衛、煙臺等舊炮臺的修繕和火炮重新部署也在進行中,雖然暫時只能用上庫存的少數中小口徑岸防炮,但足以形成對當前時代海上力量的絕對威懾。
秦蘭的情報網路展現了驚人的適應能力。
她依託全部失去上級聯絡的膠東軍統特務,編織起一張覆蓋膠東全境的情報網雛形,密電如雪片般飛回天星城。
丁鋒看著桌上探查的資料,與腦中系統資訊比對。
確認這便是天啟四年三月廿二。
帝天啟皇帝朱由校久不視朝,政務多決於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忠賢。
東林黨人屢遭打壓,朝局晦暗。
遼東經略孫承宗力主守關外寧錦防線,與巡撫袁崇煥等整軍備戰。
然朝廷糧餉時有拖欠,關寧軍補給困難。
後金努爾哈赤去年攻瀋陽、遼陽後,主力北返休整,然其貝勒大臣頻頻叩擾邊牆,掠掠人畜。
山東都司對膠東鉅變似有所聞,然訊息混亂,有言海外巨舟載天兵降於登萊,有言白蓮妖術挪移山河。
官員皆驚疑不定,已六百里加急奏報朝廷並諮呈山東巡撫、巡按。
南方有零星訊息,閩浙海商稱紅毛夷荷蘭人與佛郎機人也就是葡萄牙人爭搶南洋貿易,其船堅炮利,間有倭船出沒,然不成大患。
這個時代沒有空軍,飛機遠未被髮明。
丁鋒仔細閱讀著每一份密報,腦海中結合系統灌輸的歷史知識,逐漸勾勒出這個時代清晰的輪廓。
危險與機遇並存。
朝政混亂,邊關危急,這給了膠東鎮守府寶貴的發展視窗期,但也意味著一旦被朝廷視為心腹大患,可能面臨四面壓力。
雖然他的軍事力量能橫掃一切,但真的要屠戮祖先麼?
海上西方勢力的早期殖民觸角,以及東亞海域的傳統勢力,同樣是未來必須面對的挑戰。
丁鋒放下最後一份密報,看向侍立一旁的柱子。
“柱子,派往省城濟南的使者,人選定了嗎?”
柱子答道:“定了軍長,按您的意思,選了原沂縣民團總指揮、現第五混編民兵師師長周世昌,此人老成幹練,熟悉本地人情世故,口才也成,且是主動投效的本地士紳代表,由他出面,既能體現咱們的本土淵源,又不失體面,副使是軍部參謀處一位懂些文牘禮儀的年輕參謀,帶了二十名精悍衛兵。”
“很好,告訴周世昌,姿態要不卑不亢,咱們是海外仙島歸國義師,仰慕大明風華,特來報效,鎮守海疆,朝廷若問兵從何來,就說乃宋末遺民漂泊海外所建,代代不忘故國,今攜甲兵利器歸附,若問所求,只言願為大明屏藩,保境安民,其他一概推說需面聖陳情,重點是要讓山東官府明白,咱們無害其治下之意,但也絕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省城若敢扣人或妄動刀兵……”
丁鋒眼中寒光一閃:“就讓龍獨眼擺開陣勢,請他們的兵馬來觀禮。”
“是!”
丁鋒沉吟片刻:“對了,讓周世昌帶幾件禮物,一面水晶玻璃鏡,幾匹機制細布,一小箱精製白鹽,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是海外奇技。”
柱子心領神會,這是展示肌肉加懷柔的雙重手段。
就在天星城各項事務有條不紊推進之時,外界的第一波反應終於到來。
數日後,一隊約三百人的明軍,打著登州營的旗號,膽戰心驚地接近了龍獨眼第二師設在廣饒邊界的前沿哨卡。
帶隊的是個千總,看著哨卡後那些穿著奇異灰布軍裝、扛著烏黑鋥亮快槍、紀律森嚴計程車兵,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用沙包土木壘砌得異常堅固的野戰工事,腿肚子都有些轉筋。
他硬著頭皮,派了個嗓門大的把總上前喊話,聲稱奉令前來詢問何方兵馬駐紮,意欲何為。
早已得到指示的哨卡連長,按照周世昌使者團準備的統一說辭,朗聲回覆:“我等乃海外歸來義師,祖居蓬萊仙山,奉丁鎮守使之命暫駐膠東,整飭海防,保境安民。已遣使者往省城呈報。貴軍請回各守疆界,勿生事端。”
那千總哪敢做主,更不敢硬闖這看著就不好惹的怪陣,只得悻悻然收兵退回,快馬加鞭將所見所聞回報登州府。
訊息一層層上傳,終於在濟南府和更加遙遠的北京城,激起了波瀾。
朝堂之上,關於這突然出現在登萊之地的海外強兵爭論不斷,是天降祥瑞還是妖孽禍國?
是該撫還是該剿,爭論不休。
魏忠賢看著奏摺語焉不詳、充滿驚懼的奏報,眯起了眼睛。
而深居宮中的年輕木匠皇帝,似乎對此也產生了興趣。
這座自異世降臨的孤島,其存在本身,已開始悄然攪動大明王朝暮年的沉沉死水。
丁鋒站在望月山莊的最高處,憑欄遠眺。
腦海中是東面碧波萬頃的大海,西面是漸次展開的古老山河。
“大明天啟。”
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嘴角漸漸揚起,露出冷冽而充滿野心的笑。
結束,亦是開始。
棋盤已換對手已變,而他手中的棋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鋒利,那是有絕對代差的科技。
與此同時,日照港。
柳義菲站在港口,海風拂過,帶來遠方的潮聲與隱約的號角。
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在鐵與血、變革與守舊的碰撞中,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