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從傍晚持續到深夜。
野狼峪內，槍炮聲、爆炸聲、喊殺聲、慘叫聲交織。
火光照亮了狹窄的峪谷，濃重的硝煙令人窒息。
繡繡的判斷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得到了驗證，民團終究不是正規軍。
起初的伏擊打得極為漂亮。
日軍前鋒中隊在猝不及防下，被居高臨下的火力打得傷亡慘重，不到半個時辰就丟下了七八十具屍體。
李魁的誘敵部隊和周世昌的堵口部隊也成功將這支前鋒與後續主力切割開來。
但當森田覺穩住陣腳，組織起有效反擊時，民團的短板開始暴露。
首先是彈藥。
民團戰士們子彈本就不富裕。
為了營造密集火力，許多人在戰鬥初期就消耗了大半，更別提炮彈了。
當日軍龜縮在峪底巨石後，依託地形頑抗時，民團缺乏持續壓制火力的缺陷凸顯出來，只能用土炸藥雷管和手榴彈，威力大打折扣。
其次是指揮協同。
沂縣團、五蓮團、廣饒團雖然都歸周世昌節制，但終究是臨時湊在一起不到半年的隊伍。
獵戶們槍法精準，卻缺乏陣地戰經驗，鹽幫漢子悍勇，但戰術紀律不足。
當日軍發起反衝鋒時，幾處陣地出現了配合失誤，險些被日軍撕開缺口。
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重武器。
那幾門炮的彈藥很快打光，而對面的日軍雖然被炸燬了急門步兵炮，仍有後方火炮陣地可以還擊。
兩發炮彈落在東側山腰一個機槍陣地附近，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雖然沒直接命中，但巨大的衝擊波讓幾名民兵耳朵流血，暫時失去了戰鬥力。
“夫人，鬼子的炮兵陣地開始還擊了，那是山谷外，咱們夠不著。”
柱子衝進臨時搭建的指揮掩體，滿臉煙塵：“咱們的機槍位被炮火壓制了。”
繡繡站在掩體觀察口，用望遠鏡看著峪底戰況。
她能清晰看到，日軍殘餘的前鋒部隊已經收縮成一個刺蝟般的防禦圈，憑藉精準的槍法和擲彈筒，與兩側山嶺的民團形成了對峙。
更遠處峪口外火光閃爍，那是日軍主力正在試圖開啟通道。
繡繡放下望遠鏡，聲音冷靜：“傷亡情況如何？”
李團長匆匆趕來，臉上帶著焦灼：“初步統計，咱們傷亡一百多人，鬼子前鋒隊被咱們幹掉了一百五六十個，但剩下的幾百鬼子縮在石頭後面，啃不動了。更麻煩的是，峪口外的鬼子主力正在集結，看樣子天亮前就會發動強攻，咱們的彈藥絕對撐不到那時候，周師長估計頂不住。”
繡繡的心沉了下去。
她原計劃是速戰速決，在日軍主力反應過來前全殲其前鋒，然後依託有利地形阻擊後續部隊。
但現在戰鬥陷入了僵持，局勢對於他們十分不利。
繡繡迅速做出決定：“李魁讓周師長撤下來，他那邊壓力太大，命令各團收縮防線，重點控制制高點和峪口要道，咱們的目標變更，全殲這股鬼子做不到，最大程度殺傷他們，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野狼峪東口方向：“然後放棄野狼峪，退守黑石峪。”
柱子一愣：“夫人，野狼峪是天然屏障，放棄了鬼子就能長驅直入，直接威脅黑石峪，那可是南北連線五蓮和日照的咽喉要道啊。”
繡繡異常堅定：“俺知道，但咱們耗不起，等鬼子的飛機來，他們的火炮支援會更精準，咱們的彈藥見底，傷亡在增加，再打下去這幾千民團弟兄可能全要撂在這裡，黑石峪地形雖然不如野狼峪險要，但更靠近咱們的補給線，而且這裡有條岔路，可以通往日照第三師的側翼，如果咱們能退到這裡，就能和趙師長形成犄角之勢，共同防禦日照西線。”
李團長盯著地圖看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夫人說得對，是俺們目光短淺了，這仗能打成這樣已經超出預料了，至少咱們重創了鬼子一箇中隊，挫了他們的銳氣。”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民團戰士們雖然不甘，但也都明白形勢。
他們開始有序撤退，臨走前在峪內關鍵位置佈設了地雷和詭雷，給追擊的鬼子留下了厚禮。
當最後一批民兵撤出野狼峪，日軍的炮火就覆蓋了峪內主要陣地。
黑石峪，臨時指揮所內。
繡繡看著陸續撤回的部隊心中五味雜陳。
戰士們滿臉疲憊，許多人身上帶傷，但眼神中依然有光。
這一仗，他們打出了血性，可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初步戰報彙總上來，擊斃日軍一百八十餘人，擊傷不少於兩百，打掃戰場繳獲步槍一百餘支、輕機槍三挺、擲彈筒五具，民團方面陣亡九十三人，重傷一百二十一人，輕傷兩百餘人，傷亡戰損差不多一比一，這還是伏擊戰，有守方優勢。
繡繡對負責記錄的文書說：“把陣亡弟兄的名冊記好，撫卹一定要到位，重傷員儘快後送輕傷員就地包紮準備再戰，咱在這沒有退路了，要做好死戰準備。”
柱子走進來低聲道：“夫人，鬼子前鋒殘部已經和主力匯合，正在野狼峪整頓。偵察兵報告，他們至少有一個大隊的兵力，配有火炮，估計今天下午就會向黑石峪推進。”
繡秀點點頭。
時間不多了。
“周師長，黑石峪的防禦工事進度如何？”
周世昌指著地圖：“之前也連夜搶修，基本成型了，主要防線設在這道山脊上，控制了通往日照和五蓮的兩條主要通道，但問題是咱們的彈藥……”
他苦笑道：“平均每個弟兄只剩下不到二十發子彈，手榴彈每人不到兩顆，輕重機槍彈藥更少，基本都打光了。”
正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傳令兵急匆匆跑進來：“報告！日照第三師特使到了！”
繡繡精神一振：“快請！”
進來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軍官，風塵僕僕，但眼神銳利。
他敬了個禮：“第三師師部參謀王振山，奉趙師長、柳參謀長之命，特來拜見繡夫人。”
繡繡示意他坐下：“王參謀辛苦，日照情況如何？”
王振山神色凝重：“海上壓力極大，鬼子艦炮日夜轟擊，灘頭陣地已經丟了三分之一，趙師長親臨一線，傷亡不少，但柳參謀長說，西線若失，日照必破，所以……”
他從懷裡取出一封電文，雙手呈上：“這是柳參謀長親筆信。”
繡繡展開電文，其上寫：繡繡姐，聞西線血戰，心焦如焚，日照雖危，猶可支撐。現抽調師直屬特務連及警衛連一部，共兩百精銳，由我親率即刻西進，最遲明日午時抵達黑石峪，望堅守待援，共御強敵，此戰關乎膠東全域性，望姐保重，妹義菲。”
繡繡握著電文，手微微顫抖。
柳義菲要親自來，還帶來了第三師最精銳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