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出身的民兵在山林間悄無聲息地穿梭,佈置著陷阱和詭雷、
鹽幫的漢子們吆喝著騾馬,將一箱箱彈藥和成捆的集束手榴彈運往預設地點。
漁會的老人則蹲在風口,眯著眼感受著海風帶來的溼度和氣味變化,預測著明天的天氣。
繡繡幾乎一夜未眠。她反覆推演著伏擊的每一個環節,設想鬼子可能做出的反應以及己方如何應對。
地圖上被她畫滿了各種箭頭和標記。
她知道自己一個決策失誤,就可能葬送數千民團弟兄的性命,葬送西線防線,進而影響整個膠東戰局。
拂曉時分露露從沂縣發來密電。
除了確認秦蘭情報的準確性外,還提供了一個額外資訊。
坂本支隊聯隊長名叫森田覺,是個以謹慎和善於山地戰聞名的軍官,但此人性情倨傲,對非正規軍極度輕視。
繡繡盯著極度輕視四個字,眼中閃過光芒。
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她對通訊兵說:“給李魁發報,誘敵時可以適當再拙劣一些,甚至可以讓鬼子繳獲一些我們慌亂中遺留的、顯示部隊番號和人員組成的檔案,要讓他們確信,對手只是不堪一擊的民團,示敵以弱。”
天色大亮時,西線誘敵行動開始了。
李魁帶著三百多名廣饒團的好手,前出至岔口店以西十里的一處山坡。
他們故意暴露行蹤,與日軍前鋒偵察騎兵發生交火。戰鬥打得很混亂,民兵們故意露出槍法不準,隊形鬆散的破綻,在日軍一個小隊的試探性進攻下,丟盔棄甲地向後敗退,沿途果然遺落了一些破爛裝備和一張標註著沂縣第五民兵師第三團的粗糙佈防圖,當然那是偽造的。
日軍前鋒中隊長拿著那份粗陋的佈防圖,再結合偵察兵看到的對方潰不成軍的景象,嘴角露出輕蔑的冷笑。
“支那民兵,烏合之眾。”
他立即向後續跟進的聯隊主力報告,遭遇小股地方武裝抵抗,已擊潰,正追擊中。敵軍戰鬥力低下,似為掩護主力撤退的疑兵。
訊息傳到聯隊長森田覺耳中。這位謹慎的指揮官原本對深入山區有些疑慮,但聽到對手是民兵且交戰表現如此不堪,心中的警惕放鬆了大半。
他命令前鋒加快追擊速度,咬住這支潰兵,主力也隨之提速,力圖儘快穿過這片山區,直插日照側後。
李魁且戰且退,始終與日軍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既不讓鬼子覺得追不上而放棄,又不讓鬼子靠得太近看出破綻。
他手下那些山民出身的戰士,在山林間如魚得水,時不時回頭放幾記冷槍,挑逗著日軍的神經。
太陽漸漸西斜,日軍的前鋒中隊已經被誘進了野狼峪西口。
兩側山勢陡然險峻起來,樹林更加茂密。
森田覺騎馬走在聯隊中部,觀察著周圍地形,心中那絲不安又隱約浮現。
這地形實在太適合打伏擊了。
他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兩側山嶺。
山林寂靜,鳥雀偶鳴,看不出任何埋伏的跡象。
前鋒報告,潰兵正在峪內倉皇逃竄,沿途丟棄的雜物更多。
森田覺心想,也許是自己多慮,這裡不是東營,沒有那暫九軍的裝甲師,民兵若有膽量在此設伏,早該在前面的開闊地動手了,看來他們是真的想逃往日照與守軍九軍第三師主力匯合。
他下達了命令:“全軍加速透過山谷,騎兵小隊前出偵察峪口,炮兵做好隨時火力支援準備。”
日軍佇列拉得更長,如同一條土黃色的長蛇,蠕動著鑽進了野狼峪越來越窄的咽喉。
峪內李魁帶著誘敵部隊已經狼狽地衝過了預定地點。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緊追不捨的鬼子兵,對身邊的柱子低聲道:“魚進網了,鳴槍吹號。”
柱子點點頭,掏出槍,對著天空扣動了扳機,接著吹響號角。
霎時間,野狼峪兩側的山嶺彷彿瞬間活了過來。
預先測定了無數遍的迫擊炮陣地首先開火,數十發炮彈帶著淒厲的呼嘯,精準地砸進峪底日軍行軍佇列的中段和後段,那裡是鬼子炮兵和重機槍分隊所在的位置。
爆炸的火光接連騰起,日軍的騾馬驚嘶,人員慘嚎,剛剛展開的九二式步兵炮被炸翻,彈藥箱被殉爆,化作一團團火球。
緊接著,兩側山腰密林之中,數十挺輕重機槍同時噴吐出死亡的火舌。
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形成交叉火力網,將峪底狹窄的道路徹底封鎖。
日軍士兵成片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碎石路面。
“敵襲!埋伏!”
日軍淒厲的警報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
森田覺在爆炸響起的瞬間就滾鞍下馬,躲到一塊巨石後面,臉色慘白。
他中計了!這絕不是民兵能打出的火力強度和戰術配合!
“反擊!佔領制高點!”他聲嘶力竭地吼叫。
但已經太遲了。野狼峪的地形決定了日軍一旦進入,就很難迅速展開。
狹窄的峪底讓他們擁擠在一起,成為絕佳的靶子。
兩側山勢陡峭,植被茂密,暫九軍事先構築的工事極其隱蔽,日軍的反擊火力大多打在空處,而來自頭頂和側方的打擊卻精準而致命。
更讓日軍絕望的是,他們的退路也被截斷了。
峪口方向,周世昌親自帶著沂縣民團主力,利用事先堆壘的巨石和伐倒的巨木,配合猛烈的火力,死死封住了出口。
李魁的誘敵部隊也反身殺了回來,與出口守軍前後夾擊,將試圖突圍的日軍前鋒死死堵在峪內。
戰鬥瞬間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
日軍畢竟是正規軍,在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後,基層軍官和軍曹開始自發組織抵抗,試圖依託峪底的亂石和溝坎建立環形防線,並向兩側山嶺發動決死板哉衝鋒。
但民兵師準備得太充分了。
五蓮獵戶團的神槍手們躲在精心挑選的狙擊位上,專打揮舞軍刀的軍官、操作機槍的射手和試圖架設擲彈筒的軍曹。
鹽幫和漁會組成的投彈隊,則從高處向下瘋狂投擲手榴彈和土製炸雷。
狹窄的峪底無處可藏,日軍的傷亡急劇增加。
森田覺躲在一塊巨石後面,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心中一片冰涼。
他明白,自己這個聯隊已經陷入了絕境。
對方的火力、地形利用和戰術配合,遠超他的預估。
這絕不是普通民兵,難道是暫九軍的精銳部隊?
丁鋒竟然將主力調到了這裡?
不,不對。
北線剛剛經歷大戰,有情報顯示丁鋒本人重傷,他的主力不可能這麼快恢復戰鬥力並長途機動到這裡。
那眼前這支軍隊……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森田覺的腦海,丁鋒手下,不止有那支戰功赫赫的暫九軍正規部隊,他還能在短時間內,將看似鬆散的地方武裝,整合成一支可怕的戰力。
這個對手,遠比情報中描述的更加危險和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