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天星城二級桌山,望月山莊後院。
初夏的晚風拂過山崗,帶著草木清香。
海棠樹下,大八仙桌早已擺開。
不同於青州指揮部的簡樸,此處的家宴更顯精心,沂河鯉魚焙面、蔥燒刺參、九轉大腸、清湯燕菜,皆是齊魯名餚,更有一壺窖藏多年的蘭陵美酒,香氣醇厚。
丁鋒早早等在院中,換上了一身寶藍色暗紋綢衫,少了幾分軍旅肅殺,多了些儒雅氣息。
只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凝重,依然隱約可見。
最先到的是繡繡和郝殷桃,從一層桌山天星城乘馬車而來。
繡繡一身藕荷杭綢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端莊依舊,只是見到丁鋒時,眼底那抹深藏的憂慮終於淺淺流露。
郝殷桃則穿著月白衫子,手裡還提著個食盒,一見丁鋒便上前拉住他的手:“當家的,你看你瘦的,這是蓮葉嫂子託我帶的棗糕,嫂子說她特製的棗你最愛吃了。”
費銀子是和丁鋒一併從青州趕回,一身青布衣裙襯著幹練氣質,她靜靜向丁鋒和繡繡行禮,便默默站在一旁。
一輛遮蓋嚴實的馬車悄然而至。
露露在柱子護送下走進院子。
她今日未施濃妝,只穿著素雅的淡紫色旗袍,長髮鬆鬆綰起,別一支白玉簪。見到院中眾人,尤其是繡繡,她腳步微頓,略顯侷促地福了一禮。
柳義菲沒來得及卸下戎裝,就匆匆趕到,丁鋒讓其擔任裝甲教導師的上校參謀長,軍務繁忙。
蘇蘇和曉彤也一齊到了,雖然輩分差一輩,可她倆年齡差不多,情同姐妹。
左海璐安頓好院子裡的丫鬟僕役,也端莊落座。
“都坐吧,今日沒有外人。”
丁鋒主動開口,聲音比平日溫和許多。
眾人依序落座。繡繡居主位左首,郝殷桃挨著她,費銀子與露露分坐兩側。
丁鋒舉杯,目光緩緩掃過諸位太太的容顏。
他沉聲道:“這杯酒敬你們,這些年來,我東奔西走,征戰謀劃,家裡大小事務,情報往來,後方經營,多賴你們操持,我丁鋒虧欠良多。”
說罷他一飲而盡。
酒液灼喉,卻不及心中那份愧疚滾燙。
繡繡輕輕嘆了口氣,舉杯抿了一口,柔聲道:“夫君說的哪裡話,你在外是做大事,保的是千萬人的身家性命,俺們雖為女子,也懂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家裡這些事本就是分內。”
郝殷桃眼圈微紅,夾了塊魚肉放到丁鋒碗裡:“別的俺們不懂,只盼你平安,曉彤那丫頭如今也在醫療隊學技術,常唸叨說爹爹是英雄,你可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費銀子也端起酒杯,聲音平靜卻堅定:“軍長,青州及各縣內政、賬目,銀子必盡心竭力絕無紕漏,您在前方,後方無需掛懷。”
眾人飲酒吃菜,互相訴說衷腸。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露露一直靜靜聽著諸位姐妹言語,直到醉意微醺才抬起眼簾,眸中水光瀲灩。
她執壺為丁鋒斟滿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雙手捧起,輕聲道:“露露出身微賤,蒙軍長不棄委以耳目之任,自知才疏學淺,唯盡心二字而已,今日家宴,露露借古人詩句,敬當家的一杯。”
她頓了頓,聲音微顫,卻清晰吐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詩句一出滿座皆靜。
溫婉的聲音卻透著豪邁悲涼之意,裹挾著血與火的預兆,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露露仰首飲盡,辣得輕輕蹙眉,卻仍望著丁鋒。
柳義菲一直在軍工一線,低頭皺眉,也舉起酒杯獨酌,這仙子一般的女人續道:“秦中花鳥已應闌,塞外風沙猶自寒。夜聽胡笳折楊柳,教人意氣憶長安。”
露露又斟了一杯酒,衝菲菲微微頷首。
她接著說:“這詩壯烈,但露露私心,卻盼軍長莫要做無定河邊骨,戰場上刀槍無眼,還望當家的萬事謹慎,量力而行,咱們、咱們都在家裡等你,你是俺們春閨夢裡人啊。”
話音落下,她已淚光盈盈,忙低頭掩飾。
丁鋒心頭劇震。
他看著露露,又看看繡繡眼中強忍的淚光,殷桃微微發抖的手,銀子緊握的拳頭。
這些女子,將所有的擔憂、恐懼、不捨,都化作最樸素的支援,藏在了日常的操勞與偶爾的叮嚀裡。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舉杯,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們的話俺記下了,可這量力而行也要分時候,但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亦須為之,北邊的情形你們多少也知道,倭寇虎視眈眈,大戰恐怕不遠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鐵:“今日這家宴,歡聚是其一,其二也是想告訴你們,今後我精力必更多傾注于軍務,這般團聚時光,怕是愈發難得,甚至有一日,俺不得不親赴沙場。”
“夫君!”繡繡含淚擔憂。
丁鋒抬手止住她的話,繼續道:“真到那時,家裡,天星城,八縣之地,便託付給你們了,繡繡掌總,海璐、殷桃安撫內眷,銀子協理政務,露露主管情報線,你們各有職責,便是我丁鋒的延伸。”
柳義菲搖頭微笑:“那俺呢?”
丁鋒會意,單獨衝菲菲敬酒:“菲菲,你還用說?”
柳義菲端杯一飲而盡:“不用說,你戰死沙場,俺便馬革裹屍。”
丁鋒站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滿天繁星:“俺丁鋒此生能得你們相伴,能在這亂世闢一方天地,護佑些許百姓,已是幸事,日後若真有萬一,你們也要把天星城經營下去。”
郝殷桃突然站起,眼淚終於滾落:“沒有萬一!你從土匪窩子救出俺就答應過的,要一直護著俺和曉彤。”
繡繡也起身,握住殷桃的手,看向丁鋒,目光從悽楚漸漸轉為堅毅:“夫君不必多言,你既以家國天下為任,我們便以你為任。你在,家便在,你若前線殺敵,俺們便守好這個家,等你凱旋。”
費銀子默默站到繡繡身側,一字一句:“夫君……不,表哥你放心,青州有銀子在,三縣便後勤不絕。”
露露拭去淚痕,亦起身斂衽:“露露雖微末,亦知匹夫有責,情報一線,必如蛛網,絲絲入扣,絕誤大事。”
丁鋒回身,望著燈光下這些女子雖柔弱卻挺直的身影,胸中豪氣與柔情交織翻湧。他重重點頭,走回桌前,舉起那壺蘭陵美酒,親自為每人斟滿。
“好!那我丁鋒便再無後顧之憂!此一杯不敬離別,只約歸期!待驅盡倭虜,四海清平,咱們再聚這海棠樹下,喝他個三天三夜。”
“約歸期!”
酒杯齊齊舉起,與他的碰在一處。
清響聲中,淚光與決心交織,擔憂與信念共存。
那一夜,海棠樹下,笑語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