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在韓大帥的刻意引導下似乎又重新熱絡起來。
但繡繡能感覺到席間不少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掃過她和寧學祥,帶著看戲的意味。
時機差不多了,繡繡對左海璐微微頷首。
左海璐會意,起身離席片刻,很快帶著兩名捧著禮盒的護衛回來。
繡繡親自起身,走到主位前,斂衽一禮,聲音清越。
“大帥壽辰,外子因軍務纏身,未能親至深感歉疚,特命繡繡備上薄禮,聊表敬意,恭祝大帥如月之恆,如日之升,福壽綿長。”
說著她親自開啟第一個長條錦盒。
裡面是一幅古畫,展開一看,乃是明代浙派名家戴進的一幅《春山積翠圖》,筆墨蒼勁,意境深遠。
第二個盒子稍小,裡面是一對田黃石素方章,石質溫潤通透,色如蒸慄,是上好的壽山珍品。
這兩樣東西自然都是託人從上海搞的,就為了應付達官貴人。
阿德哥給的物件自然不會差,書畫雅緻印章實用,價值不菲卻又避開了直接的金銀珠玉,既顯誠意又不落俗套,正合了大帥身份也符合丁鋒不欲過分張揚的意圖。
韓大帥顯然是識貨的,眼中掠過一絲滿意,撫掌笑道:“丁團座有心了,戴文進的畫,田黃石的章,這都是風雅之物,深得吾心!來人,好生收起來。”
他吩咐左右,態度顯得頗為受用。
然而,就在侍從收起禮物繡繡正要退回座位時,韓大帥彷彿忽然想起甚麼,狀似無意地端起酒杯,慢悠悠地的說道。
“別忙,說起來前幾日下面斥候回報,說看見天星城外的碼頭上時常有南邊來的貨船停靠,裝貨卸貨,好不忙碌,東面沿海幾個鹽場好像也有海船與貴地有所往來。就連往西去的馬幫,似乎也格外青睞貴寶地啊?”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幾分玩味,掃過繡繡平靜的臉龐,繼續道:“韓某倒是好奇,不知天星城有何等緊俏的特產,能讓南北西東的商路如此興旺?連各地的大帥、老總們都趨之若鶩?丁團座這生意,做得可是不小啊,時下時局危難,東北三省被日寇把持,除了地租和礦稅,這生意上的抽成可否上交一二,以資軍餉?”
此言一出,花廳內的談笑聲頓時低了下去。
寧學祥立刻豎起了耳朵,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左海璐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緊繡繡,丁存孝的緊皺眉頭,彷彿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這問題極其刁鑽兇險。
韓大帥看似閒聊,實則直指天星城軍工貿易的核心秘密。
承認便是授人以柄,否認則顯得欲蓋彌彰,更引懷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繡繡身上。
繡繡心中凜然,知道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驗。
她面上卻不露分毫慌亂,反而展顏一笑,那笑容溫婉得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
其語氣自然,帶著家常拉瓜般的親切:“大帥明鑑,您這可真是抬舉俺們天星城了,哪有甚麼各地大帥趨之若鶩的特產?不過是些山裡人討生活的辛苦營生罷了。南邊的船,多是運些洋灰、五金零件,您是知道的,俺們那兒山多地少,俺當家的一心想著改善鄉里,修渠築路、架設那勞什子水電,哪一樣不得用這些物件?光靠人挑肩扛,哪年哪月才能成事?至於鹽更是百姓日用不可或缺,與鹽場往來,不過是為著城裡幾千口人吃用便宜些。”
韓大帥微笑搖頭:“是麼?那還真是盡心為民啊,丁團座可謂俺齊魯鄉紳之楷模。”
繡繡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說起來最讓俺們頭疼的,反而是西邊來的馬幫,他們看中的是俺們山莊工坊里弄出來的些小玩意兒,改良的新式犁鏵、輕便的水車部件,還有些結實耐用的農具,這些東西在俺們看來不過是讓鄉親們種地省把子力氣,誰知傳出去後,竟引得西邊閻長官地界上的晉商商隊也來求購,人家遠道而來,總不能拒之門外吧?可這量一大啊難免惹眼,倒讓大帥見笑了。”
她巧妙地將敏感的配件偷換為農具,將各地大帥採購淡化為商隊求購,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釋了商路繁忙的原因,又將自己放在了被動、無奈的位置上,更點出了與山西方面的貿易是人家來找,人家閻老西何許人也?雖與西北軍中原大戰失利,可元氣未傷,晉綏軍韓大帥輕易可不敢得罪。
所以這番話撇清了結黨營私的嫌疑便可,真追究起來你韓大帥敢查晉綏軍麼?
韓大帥眯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置可否:“哦?僅是農具零件,便能引得商路如此興旺?丁團座這農具,想必非同一般,也要多支援咱自家地盤的生產才是。”
繡繡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無非是做工精細用料紮實些,或許比別處的耐用幾分,大帥若感興趣,改日可派人去莊裡瞧瞧,也好指點一番,俺當家的常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農事乃國之根本,在這上頭下些功夫,總歸不是壞事。”
她再次將話題引回農事、民生,姿態放得極低,態度誠懇讓人抓不到絲毫錯處。
韓大帥盯著繡繡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好!好一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丁團座心繫民生不忘根本,實乃地方楷模,來,諸位,為丁團座這份苦心,滿飲此杯!”
他舉杯邀飲,眾人紛紛附和。
一場潛在的危機,被繡繡憑藉急智與沉穩,暫時化解於無形。
然而繡繡心中清楚韓大帥絕非如此容易糊弄之人。
他今日點出此事,既是試探也是一種警告,他對天星城的動向並非一無所知。
往後的日子,天星城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
她端起茶杯,藉著衣袖的遮掩輕輕舒了口氣。
其目光掃過對面,正對上寧學祥那雙陰沉中帶著不甘的眼睛。
封膩歪則低聲在寧學祥耳邊嘀咕著甚麼,眼神閃爍。
壽宴還在繼續,但繡繡知道真正的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
寧學祥起身敬酒:“大帥,前幾天俺幫您張羅了一套大步床,您在小緯二路美國領事館附近買了一個宅子,正想給您送過去呢,現下就當給您拜壽的壽禮,請大帥移步別院私宅,讓俺閨女陪您去觀摩一番如何?這費左氏、額不,現下應該是丁左氏了,她書香門第,很懂這些名貴木器的門道,不如一道前往給大帥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