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可金被涼水激得渾身一顫,徹底清醒過來。
再看丁鋒面色鐵青,帶著一眾家丁堵在門口,他心頭猛地一沉,明白自己這是著了道兒,落入了精心佈置的陷阱之中。
丁鋒不等他理清頭緒,便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好你個寧可金,枉我念在親戚情分,設宴款待,你竟在我宅邸之內酒後無德,先是毆打發妻,後又膽大包天,猥褻我姨太,更企圖欺辱郝家二姐這般良家婦女!此等行徑禽獸不如,叫我如何能姑息?”
寧可金聞言,急聲辯解:“妹夫!誤會,天大的誤會,俺是喝了酒,可露露她本就是風塵出身,俺一時糊塗也算不得甚麼大事吧?”
他試圖抓住露露的出身來減輕罪責。
丁鋒厲聲打斷:“放屁露露俺給贖了身,甭管她原來是幹甚麼的,現下也是俺的側室,這咱暫且不提,那郝殷桃郝二姐呢?她乃是我即將合作開設酒樓的合夥人,並非我丁家下人,是清清白白的良家!你對她用強,敗壞的不僅是她的名節,更是毀了我酒樓的生意根基,如今二姐受此驚嚇直言信不過俺丁鋒,說俺護不住合夥相與,這生意眼看就要黃了,你說此事該如何了結?俺覺著還是報官最為妥當,請巡捕房來評評這個理。”
一聽報官二字,寧可金嚇得魂飛魄散。
這年頭一旦進了衙門,有理沒錢莫進來,更何況他這欺辱良家、騷擾內宅的罪名若是坐實,少不得要脫層皮,寧家的臉面也要丟盡。
他慌忙告饒:“別報官!妹夫,都是一家人,手下留情啊,千錯萬錯都是俺的錯,俺認罰,俺賠錢,只求妹夫放過俺這一回。”
丁鋒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眼神愈發冰冷:“賠錢?我丁鋒缺你那幾個銀元?當初繡繡被馬子劫走命懸一線,你爹寧學祥那老財迷連幾畝地都捨不得賣,你這親兒子在他心裡,未必就比繡繡那個閨女重多少吧?為了買收費家的地,他已是投入頗多,眼下估計也沒有現銀,你說讓你那老爹出多少血才肯來贖你這寶貝兒子?俺怕他一個子兒也捨不得,你這官司吃定了!”
寧可金被丁鋒句句戳中心窩,深知父親秉性的他頓時面如死灰。
他涕淚橫流,腦中飛速旋轉,忽然抓住一線生機:“糧食!俺家糧倉裡還有不少存糧,可以從印局王庭那抵押銀元賠你,不不不,賠給露露夫人和二姐,妹夫求你看在繡繡的面子上饒俺這次,讓讓蓮葉回去給俺爹報信,千萬別把俺送官啊。”
丁鋒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沉吟片刻,臉上怒色稍霽,彷彿經過了艱難的思想鬥爭才勉強開口道:“罷了,看在繡繡的份上,俺便再信你一次,糧食倒也算是個實在東西,也不用壓給王庭,直接給俺也成,只是尋常數目可平不了今日之事,也安撫不了受驚的郝二姐。”
他頓了頓,盯著寧可金,緩緩報出一個數字:“讓你媳婦蓮葉回去告訴寧學祥,想要兒子平安無事,就準備好八千斤糧米,三日之內,送到我丁家糧倉,少一斗、遲一刻,就休怪俺不講情面,直接捆了你送去縣衙大堂。”
寧可金聽得眼前一黑,八千斤,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足以掏空寧家大半個糧倉。
但此刻人為刀俎,他為魚肉,哪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連連磕頭:“多謝妹夫開恩!多謝妹夫開恩!”
早已被丫鬟攙扶過來、躲在門外聽得真切的蓮葉,此時心情複雜難言。
她既恨丈夫無情無義,又懼丁鋒手段狠辣。
丁鋒點了點頭,退出房門,正噴濺蓮葉嫂子。
蓮葉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丁鋒,見丁鋒微微頷首,這才慌忙應了一聲。
“妹夫,這事你要俺怎麼做?”
“回去報信,讓寧學祥籌集糧食,之後的事不用你管,他做甚麼決定我都會立刻知道。”
蓮葉一聽這丁鋒果然了得,不知道在寧學祥身邊安插了不少眼線,她也顧不得整理依舊有些凌亂的鬢髮,腳步虛浮地匆匆離去,直奔寧宅報信。
丁鋒看著蓮葉遠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屋裡面無人色的寧可金,眼中閃過滿意之色。
這網,撒下去,總算撈著了一條大魚,接下來就看那寧學祥老兒,是要錢還是要兒子了。
如果他沒猜錯,今年西北大災之年,魯中徵糧任務加劇,饑民遍地,這糧食算是奇貨可居。
到時候只怕寧家還是要去找王庭湊錯錢糧,這也會給自己幹掉那柳姑娘的仇人創造時機。
蓮葉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寧宅,也顧不得平日裡的儀態規矩,幾乎是撲進了正堂。
此時寧學祥與繡繡娘正在堂內說著閒話,等著兒子兒媳歸來,不想卻見蓮葉一個人披頭散髮、滿面淚痕狼狽而回,心中俱是咯噔一下。
“娘!爹!不好了!可金他……他出大事了!”
蓮葉撲到繡繡娘跟前,聲音悽惶。
繡繡娘嚇得一把摟住她,連聲問道:“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可金呢?不是在你妹夫家吃酒嗎?怎地你一個人這般模樣回來?”
蓮葉抽噎著,半真半假地將事情道來,自是略去了自己與丁鋒那一段不堪,只咬牙切齒地控訴寧可金如何被露露和郝殷桃勾引,如何對自己動手,又如何被丁鋒當場抓住現形。
“妹夫他大發雷霆,說可金在他宅子裡毆打發妻、欺辱他的內眷和合夥相與,是禽獸不如敗壞了親戚情面的行徑,非要捆了送官不可,可金百般哀求,妹夫才勉強鬆口,說若要私了,需得咱家拿出八千斤糧米,三日之內送到丁家糧倉,否則就等著去巡捕房。”
繡繡娘一聽這數目,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捶胸頓足地哭喊起來。
“哎呦我的老天爺啊!這是要了俺們的命啊!可金這個糊塗蛋!他怎麼就……老頭子你快想想辦法啊,咱可就這一個兒子,不能讓他下大獄。”
寧學祥自蓮葉進門便一直陰沉著臉沉默不語,聽了這一席話,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他派寧可金去丁鋒那裡,本意是藉著親戚名頭探聽丁家田地豐產的秘密,若能套出些話來或佔些便宜自是最好,萬萬沒想到,這蠢材竟如此不濟事,秘密沒探到,反而一頭栽進了人家設好的局裡,被人拿住了天大的把柄。
這就是江湖中標準的反見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