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龜腰懷裡揣著那塊大洋，心裡直髮慌，這膩歪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手段，長大後那還了得？
第二天晌午前，他提著個裝了幾斤雜糧的小布袋，慢慢走到芝麻溝鐵頭守地的窩棚附近。
鐵頭正在田埂邊站著，顯得有些不自在。
他還在想前幾天和費大肚子動手的事，覺得自己太沖動，怕銀子為此生氣。
看見郭龜腰，鐵頭先開口：“郭羅鍋，你幹啥來了，俺正想去和費叔賠個不是，那天是俺不對，下手重了，你賒給我點糧食，我給送去賠禮。”
郭龜腰正找不著藉口，一聽這話，趕緊接上話頭：“鐵頭兄弟這話說的，咱莊戶人家鋤地漢，拌嘴動手常有的事，你要糧？這不巧了麼？這是費家太太心裡過不去，覺得前陣子抽地激了矛盾，託我捎點糧食算是賠禮，這份是給你和費大肚子的。”
他把糧袋遞過去，鐵頭老實，聽是費左氏的意思，又有糧食拿，心裡鬆快了些，黑臉上露出點笑模樣。
“東家客氣了，只要不抽俺家地，俺不記恨她，這都過去了。”
郭龜腰順勢摟住鐵頭肩膀：“兄弟，等你拿著糧往費大肚子家一送，想必這疙瘩也就解了，這大日頭底下，守這破窩棚有啥勁？走跟哥喝兩盅去，縣裡孫記飯莊新到的地瓜燒，咱兄弟弄點冷盤白切肉去喝點，也好久沒說話了，我請客。”
鐵頭心裡那點彆扭被說開，又得了便宜，正是高興的時候，所以他也沒多想，撓撓頭笑道：“那讓郭哥破費了？”
“破費啥，走，這地裡一根雜草都沒有，不用鋤了。”
郭龜腰連推帶拉，生怕他改了主意。
鐵頭回頭看了看麥苗，想著銀子就在附近挖野菜，自己去喝點就回來，應該也沒事，等回來再給她賠禮，見了糧銀子就會搭理自己了。
他想好便不再猶豫，跟著郭龜腰走了。
倆人剛走遠，封膩歪就從山坡樹叢後鑽出來。
他眼神狠厲，盯著鐵頭背影消失，手裡緊緊握著那把磨得鋒快的鐮刀，手心全是汗。
眼看周圍沒了人，不多時山上出現了銀子挖菜的身影，封膩歪猛地衝了出去，不發一聲，快步奔向她。
銀子正挖一棵苦菜，聽到身後腳步，還沒回頭，就被撲倒在地，籃子摔了出去。她嚇得心膽俱裂，剛要叫喊，鋒利的鐮刀已經抵住了她脖頸。
接著一塊破布就塞滿了嘴，她只能發出悶聲嗚咽。
封膩歪用膝蓋壓住銀子後背，不管她怎麼扭動，拿出準備好的麻繩，幾下就把她手腳捆緊。
他歲數不大，可力氣著實不小，下手也狠，繩子勒進肉裡，銀子疼出了眼淚。
“姐，你別怨我，要怨就怨你那個好表哥丁鋒！”
封膩歪湊在銀子耳邊，聲音帶著恨意，他拉起捆好的銀子，快步拖到鐵頭那間破窩棚，把她推了進去，又從外面拿木棍別住了柴門。
窩棚裡又暗又潮，一股草和土的味道。
銀子縮在草堆上，嘴被堵著，身子綁著，害怕得渾身發抖。
她不明白這個眼神兇惡的半大小子為啥抓她，只能流著眼淚，發出細微的哼聲。
封膩歪先把銀子的破單衣的袖子割下來一段當憑證，拿走後站在窩棚外，聽著裡面的動靜，臉上露出狠毒的笑。
他掂掂手裡的鐮刀，心說丁鋒啊丁鋒，俺看你這次放不放人，你讓我家不好過，我就讓你心疼的表妹受罪。
下一步就是趕緊去望牛山加以威脅，這速度一定要快，要不等到天擦黑鐵頭一旦回來，這事就露了底。
封膩歪攥著那截從銀子衣衫上割下的袖子，一路不停趕到望牛山。
走到山口家丁大院，他深吸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憨子，粗聲粗氣問明來意，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才將他引了進去。
到了主宅，走進中堂，就見丁鋒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封膩歪穩住心神，將手中那截灰布袖子扔在了丁鋒腳前的青磚地上。
“丁鋒，你看清楚了，銀子姐在我手裡，立刻放了我爹，之前的債，一筆勾銷，要是我一個時辰之內回不去，俺道上兄弟就會幫銀子姐放血。”
膩歪說完挺直了脊背，帶著強撐起來的狠勁
丁鋒的目光這才從茶碗上移開，緩緩落在那截袖子上。
他盯著膩歪看了看，臉上沒甚麼表情，堂內的空氣彷彿凝住了。
片刻後丁鋒終於開口。
“人不大鬼不小，跟我玩橫道綁票？放了你爹麼？可以，債也可以勾。”
膩歪心頭一喜，以為得計，正得意著，可丁鋒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愣住。
“勾了債你們封四家必須立刻滾出天牛廟村，從今往後，不許再踏進一步。”
不等膩歪反應，丁鋒繼續道：“你家那四畝地折給我，按十五塊大洋一畝算，我丁某人不會佔你便宜，六十塊現大洋，夠你們去下莊買地安身了，這筆錢在潘小鬼在那邊換肥田六畝還能有些富裕，路子我會讓範彪給你們打通，是死守著這兒跟我硬耗到底，還是拿上錢去下莊另起爐灶，你們自己選，留在這今後可就不是鄉親，我有的是手段。”
這番話說出來，條理清晰，條件聽起來甚至有些優厚，完全不像被脅迫後慌亂之下的讓步。
膩歪到底年輕，只覺丁鋒這是被拿住了痛處，不得不服軟談條件，心裡那股得意勁再也壓不住，哼了一聲：“算你識相，我爹呢？你這條件還可以，你先放人給錢。”
丁鋒不再多言，示意了一下憨子。
沒多久，封四就被帶了上來。
這幾日的拘禁和苦活讓他瘦了一大圈，眼神畏縮，看到丁鋒和兒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膩歪搶上前，快速把事情說了。
封四一聽不僅能消債，還能得六十大洋去下莊買地，眼睛頓時亮了，哪還有半點猶豫，忙不迭地從丁鋒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包，開啟一看，白花花的銀元晃得他眼花。
他緊緊抱住銀元，像是抱著了身家性命，心說反正寧學祥天天騷擾，這四畝地早晚也保不住，不如就高價給了丁鋒省心。
封四連聲應承著過地契，生怕丁鋒反悔。
封膩歪說：“這事咱談成了，我們等你聯絡下莊潘小鬼的事，銀子姐就被我關在鐵頭那窩棚裡。”
丁鋒看著封家父子這副模樣，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只揮了揮手，讓他們離去。
看著那父子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丁鋒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笑意在他眼底飛快閃過。
他心裡其實早樂開了花。
封膩歪這狼崽子，還是太嫩，自以為得計，卻不知正一步步跳進他設好的套裡。
他正發愁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跟銀子捅破那層窗戶紙，這現成的英雄救美由頭，就被這蠢小子親手送上門來。
這簡直是老天爺都在幫他把這事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