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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第670章 國主思量

2026-05-25 作者:麻薯布丁球球

大理國都,羊苴咩城。

皇宮深處,一處常年不見陽光的偏僻佛堂。

段祥興盤腿坐在蒲團上。

他面前是一卷翻開的《華嚴經》,香爐裡燃著檀香,青煙筆直往上飄散。

他今年三十八歲,卻當了二十年的大理國主。

可在羊苴咩城內,提起這位國主,朝臣多半隻會垂下眼皮,口稱尊貴,轉身卻稱一聲泥菩薩。

高泰祥在朝堂上發號施令,他便在龍椅上閉眼誦經。

高泰祥說要增徵銅稅,他點頭。

高泰祥說要調換城防,他也點頭。

大理段氏傳到他手裡,只剩一頂王冠還戴在頭上。

佛堂裡很靜。

香爐旁放著一盞銅燈,燈油不多,火苗細小。

佛堂四壁掛著舊幡,幡角因年久而捲起,露出牆上斑駁的灰痕。

段祥興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持著木槌,一下又一下敲著木魚。

木魚聲不急。

每一下間隔都相差無多。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國主敲木魚時越穩,越說明他正在盤算事情。

佛堂的門被推開一道極窄的縫。

貼身宦官朱無量弓著腰走進來。

他身形瘦小,步子貼著磚縫走,袖口收得很緊,腰間沒有掛任何玉飾。

宮裡凡有響動,都會傳到高氏耳中,所以他這些年養成了不讓衣角碰到桌椅的習慣。

朱無量在段祥興身後三步外停住,雙手垂下。

“陛下。”

段祥興沒回頭,木槌落在木魚上。

“高相國又召集六部了?”

“不是相國府。”

朱無量把聲音壓得很低。

“天龍寺下院傳來的信。智遠和尚趁著給宮裡送柴,遞出半截竹籤。竹籤裡藏了蠟丸,奴才驗過,暗記無誤。”

木槌停在半空。

片刻後,段祥興才將木槌放到木魚旁。

智遠只是天龍寺下院一名管雜務的僧人,輩分低,平日負責柴米燈油。

越是這樣的人,越不惹本參、本相那些首座高僧留意。

天龍寺乃段氏家寺,卻並非鐵板一塊。

本因守藥棚,心向百姓。本相管出入,算盤打得比商號掌櫃還熟。

本參掌戒律和武僧,修為高,手也伸得長。

至於寺中閉關的老住持,早已不問寺外俗務。

段祥興想聽真話,只能靠幾枚埋在泥裡的釘子。

“講。”

朱無量從袖中取出一張細紙,先沒有展開,而是看了一眼佛堂外。

門外無人。

可他仍舊往前挪了半步。

“昨日午後,有中原女子帶鹽入了崇聖坊下院。五百斤白鹽,鹽粒細淨,無苦味。智遠在藥棚後見本相驗鹽,說大理貢鹽也比不上。”

段祥興緩慢轉過身。

他面容清瘦,眼下常有倦色。

若在朝會上看去,便是個經年禮佛、無心政事的虛君。

此時佛燈照著他的側臉,那層倦意卻退了些。

“五百斤。”

他念了一遍這個數。

大理缺鹽,缺的是能吃的好鹽。

高氏掌鹽引,城中權貴吃從蜀中偷運來的川鹽,價比絹帛。

城外百姓吃粗劣井鹽,苦澀傷身。

山癭之病遍佈鄉野,天龍寺藥棚每日施藥,卻連配藥用鹽都要看高氏批條。

五百斤不算多。

可若這五百斤背後另有鹽井,那就不是小事。

朱無量繼續道,“那女子姓黃,自稱蜀中商婦,實則應是桃花島黃藥師之女,昔年郭靖大俠的夫人。她如今隨灌縣葉統轄做事,帶鹽南下,是為開路。”

段祥興指尖在佛珠上停住。

“黃蓉?”

“正是。”

佛堂內的銅燈晃了晃。

段祥興看著燈火,沒有開口。

桃花島黃藥師,與一燈大師齊名。

黃蓉又曾在襄陽統籌糧餉軍務,名聲傳到大理,早不是尋常江湖女子。

這樣的人親自押鹽入城,說明灌縣對大理這條路看得很重。

“本參怎麼處置?”

“本參首座親自見了她。”

朱無量展開細紙,逐字念道,“本參先試探其內功,又以藥棚百姓為名,想將白鹽全部收入寺中,開價一貫錢一斤。黃幫主未允。隨後本參以一陽指碎石立威,黃幫主亮出打狗棒,並提及黃島主名號。本參收手。”

段祥興垂眼看著案上的經卷。

“一貫錢。”

他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本參師叔多年禮佛,胃口倒比鹽商還大。”

朱無量不敢接話。

段祥興又道,“黃蓉既然未答應,她去了哪裡?”

“回了客棧。今晨泰和號高旺搶先登門,出五百文一斤,還想強奪。黃幫主當堂用竹棒點斷他的精鋼短刀,高旺掛傷離去。辰時恆昌商號趙德全又上門,出一貫半,要灌縣白鹽由恆昌獨家分銷,不得賣給天龍寺,也不得散賣給各部。”

段祥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紙厚,外面的光透不進來。窗臺上積著薄灰,灰中有一小段枯葉,想是昨夜風從縫裡捲進來的。

他抬手把枯葉拈起,放在指間捻碎。

“高家大房和二房都動了。”

朱無量道,“泰和號屬高家二房,恆昌商號在大房名下。趙德全報的是相國嫡系招牌,話說得和氣,條款卻很硬。”

段祥興點了點頭。

“高旺是狗。狗咬人,是主人鬆開繩子了。”

“趙德全是賬房。賬房上門,說明高泰祥那邊也聞到了味。”

朱無量低聲道,“陛下,奴才還有一事。”

“說。”

“城裡茶肆已有風聲,說蜀中來了能緩山癭的精鹽。又說高家仗勢奪鹽,被天龍寺護下。此話傳得快,像有人故意放出去。”

段祥興把碎葉撒入香爐旁的小銅盤。

“不是像。”

他語氣很平。

“這就是黃蓉放的。”

朱無量抬眼看了一下,又很快低頭。

段祥興轉動佛珠,指腹壓過一顆又一顆舊珠。

“她在把天龍寺架到臺上。本參想吃獨食,她便給他掛一塊慈悲牌。牌掛上了,寺裡再想低價吞鹽,便要先問問城外那些脖上長癭的百姓答不答應。”

“她又借泰和號高旺這一鬧,讓大房二房互生嫌隙。趙德全越想獨家,二房越不服。高泰祥要壓二房,就得多付代價。”

“至於段氏……”

段祥興停了一下。

朱無量聽到這裡,後背已冒出汗。

黃蓉入城不過兩日,竟已用五百斤鹽牽動三處勢力。若她再尋到段氏宗親,大理城這盤棋便不再是高氏和天龍寺兩家對坐。

段祥興轉身看著他。

“智遠可提到本因?”

“提了。本因在下院接待黃幫主時,談過治山癭缺海帶昆布,又談寺中鹽量受高氏限制。後來他還說起段氏宗親手裡有銅礦。”

段祥興眉間動了一下。

“本因師叔這是把線遞給她了。”

朱無量輕聲道,“本因大師一向不爭權,莫非也是對本參不滿?”

“本因不爭,不代表他看不見。”

段祥興走回佛案旁,伸手按在《華嚴經》上。

“大理百姓病在脖上,根在鹽上。鹽在高氏手裡,藥棚便永遠救不完人。本參要鹽,是為寺中聲望和錢糧。本因要鹽,是想讓藥棚有鹽可用。兩人同在天龍寺,所求並不相同。”

他翻開經卷,露出裡面夾著的一頁薄紙。

紙上畫著幾處礦山,旁邊以小字標註銅砂成色、礦工人數、每月出銅量。

白崖。

趙州。

雲南驛北山。

這些礦名不在朝廷公開賬冊裡。

高泰祥掌國政,仍未完全吞掉這些地方。不是他不想,而是段氏宗親藏得深,加上礦山多與寺田、族田牽連,牽一處便會驚動許多老族人。

“陛下,若黃幫主真來尋段氏,咱們接不接?”

段祥興沒有答。

他走到牆角一座小佛龕前,按下蓮座旁的暗釦。

佛龕底部彈出一隻扁匣。

匣中沒有金銀,只有一塊舊玉牌和半枚銅印。玉牌上刻著段氏族紋,銅印則缺了一角,印文只剩“興業”二字。

“高泰祥盯著宮門,也盯著段氏宗宅。他以為朕每日燒香唸經,就不會翻這些舊物。”

段祥興把銅印拿起,摩挲片刻。

“可高氏忘了,段家做了這麼多年國主,沒剩兵馬,仍剩幾條舊路。”

朱無量低聲道,“陛下要動興業大人?”

“段興業管銅器市集那邊的礦料出入,常和匠戶、商幫往來。他出門不扎眼,去銅器市集更不扎眼。”

段祥興把銅印放回匣中。

“高氏見了,只會當他又去查礦稅。天龍寺見了,也不會多想。”

朱無量遲疑片刻。

“若黃幫主不願越過高家?”

“她若只想求穩,便會答應趙德全一貫半,帶著銀子回灌縣。”

段祥興看向佛案上的燈。

“可她沒有。說明她不僅僅是來掙錢的。”

朱無量道,“灌縣葉統轄敢收流民、練兵、開井熬鹽,高泰祥若得知段家和灌縣私下相接,必會動怒。”

“他早晚會動怒。”

段祥興語氣仍舊不急。

“蒙古使者來過三次,高泰祥每次都說只是納貢通商。可建昌、會川的馬匹去了哪裡,銅礦換回的蒙刀又進了誰的私庫,朕都看得清楚。”

他抬起手腕,佛珠輕輕碰在一起。

“高泰祥想借蒙古滅段,再自封為王。蒙古人想借高氏亂大理,再從北面壓下來。兩邊都以為自己在用對方。”

朱無量聽得喉嚨發乾。

這些話若傳出去,佛堂外便會多出幾十具屍體。

段祥興卻只是把經卷合上,又放開。

“朕沒有兵,也沒有錢。段興智守著城防一角,動不得。天龍寺可護名分,卻不會替朕衝鋒。叔祖一燈大師遠在中原,年歲已高,朕不能把大理的興亡全壓在他老人家身上。”

“灌縣不同。”

“葉統轄有兵,有鹽,有收攏流民的法子。灌縣缺銅,缺馬,缺藥材,也缺一條能繞開宋廷和蒙古的南路。”

“段家有礦,有舊名,有幾條山中暗道。雙方若能換得來,就有活路。”

朱無量跪下,額頭貼近地磚。

“陛下聖斷。奴才這便去傳話。”

段祥興擺了擺手。

“不要用宮裡的話。”

朱無量停住。

“興業那邊,只說城東銅器市集來了蜀中買主,手中有細鹽,想換銅料和滇馬。讓他按商人的規矩去見,不提國主,不提段氏大局。”

“若黃蓉問起價格,先按市價報。若她問礦源,答三分留七分。若她問能否長供,讓興業反問灌縣能否長供鹽。”

朱無量一一記下。

段祥興又補了一句。

“還有,派人去南門馬市盯著。黃蓉若真在佈局,她不會只看銅,也會問馬。灌縣要守山路,滇馬比高頭大馬更合用。”

“奴才明白。”

“客棧那邊不要靠近。”

段祥興看了他一眼。

“高家、泰和號、恆昌商號、天龍寺,都會有人盯。咱們的人若摻進去,只會給黃蓉惹麻煩,也會暴露興業。”

朱無量伏得更低。

“奴才記下了。”

段祥興走回蒲團旁,卻沒有坐下。

他望著佛堂門縫外那一線暗光,停了很久。

“朱無量。”

“奴才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段祥興重複了一遍。

“你見過朕父皇病故那夜,也見過高氏把宮門換防。你該清楚,朕不是不恨。”

朱無量的額頭貼在地上,沒有出聲。

“恨沒有用。沒刀的時候,伸手就是送命。”

段祥興彎腰撿起木槌,放回木魚邊。

“現在,有人把刀鞘送到了大理城門口。至於刀能不能拔出來,要看黃蓉,也要看段家還剩多少膽氣。”

朱無量領命退下。

段祥興重新坐回蒲團上,他把那捲經書合上。

泥菩薩做了太久,是時候讓外面的人知道,段家還沒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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