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後院。
天剛矇矇亮。
黃蓉坐在床沿,雙腿交疊。
她咬著下唇,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丹田裡那股真氣又在鬧騰。
葉無忌種下的陰陽輪轉功內力,隨著時日推移,越來越不安分。
它順著經脈遊走,每過一處穴道,便留下一陣酥麻。
昨夜被本參那一陽指震過的經脈,成了這股真氣肆虐的溫床。
“這該死的小賊。”
黃蓉在心裡罵了一句。
她盤膝坐正,雙手結成九陰真經中收攝內息的法訣,將氣海內那道熱流一寸寸往下壓。
這門功夫本以陰柔見長,最善梳理經絡。
可陰陽輪轉功不同,葉無忌留在她體內的那股混沌真氣,既能護她心脈,也會在她氣血虛浮時反客為主。
昨日本參的一陽指雖未真正傷她,卻在少陽、陽維兩脈留下餘勁。
兩股內息交纏,便成了今日的麻煩。
黃蓉不敢強行衝散。
真氣入體,最忌蠻橫。
若在經脈裡硬碰硬,傷的只會是自己。
她只能以九陰內息為線,繞過關元、氣海、石門三處大穴,將那股熱意引回丹田,再以桃花島碧波掌功的運氣法門緩緩壓住。
一炷香後,窗外鳥鳴漸起。
她睜開眼,衣襟已被汗意浸溼。
起身時膝間發軟,她扶住床柱站穩,走到木盆前,捧了涼水撲在臉上。
水意散開,頭腦清明瞭些。
灌縣後衙書房裡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面,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葉無忌這小賊,不但佔了她的人,連她練功的根基也被攪得改了路數。
等回灌縣,她非要把那間書房封上,再讓匠人重打一把門閂。
念頭剛起,她自己先笑不出來。
那門閂擋得住人,擋不住人心。
黃蓉將水珠拭淨,換上一身灰布衣裙,髮髻用素木簪束住。
今日不是見高家,也不是見天龍寺,不宜露太多鋒芒。
她要去城東銅器市集,把第四方勢力從暗處釣出來。
門外傳來兩下輕叩。
張順在外低聲道:“幫主,弟兄們已散出去了。”
“茶樓、酒肆、賭坊、腳店,都有人遞話。”
“恆昌和泰和號的鹽鋪,也派人去看了。”
黃蓉推門而出。
“說。”
張順躬身道:“城南傳得最快,都說蜀中來了能緩山癭的精鹽,高家二房想搶,沒搶成。”
“泰和號兩間鹽鋪今早沒開正門,只開了側窗賣粗鹽,掌櫃躲在後頭不肯露面。”
“恆昌呢?”
“趙德全派人送了一籃瓜果,兩匹細麻布,說給夫人路上解乏。話說得周全,價錢沒提。”
黃蓉端起桌上涼茶,飲了一口。
趙德全比高旺難纏。
他不急著加價,是在等天龍寺下場。
只要本參接不住這塊慈悲牌,高家大房便能借勢壓價。
若本參出錢保名聲,恆昌也不得不動。
這兩家都在等她先亂。
她偏不亂。
“備車,去城東銅器市集。”
張順一怔:“幫主,今日不談鹽?”
“鹽在庫房裡,誰都看得見,跑不了。”
黃蓉整理袖口。
“高家和天龍寺都盯著鹽,那我便去看銅。”
“灌縣缺的不是銀錢一項,兵器、箭鏃、鑄錢、火器,都離不開銅料。”
“大理有礦,正該看一看。”
張順回過味來,抱拳道:“屬下這就安排。”
半刻後,騾車從客棧後巷駛出。
車廂不起眼,簾子洗得發白。
黃蓉坐在車內,只留半寸縫隙看外頭。
街上早點攤已經開張,米粑、餌塊、熱湯的氣味混在一起,行人比昨日多了許多。
幾個挑柴漢子在巷口停步,朝騾車多看了兩眼。
還有一名賣繩索的老漢,挑擔走得很慢,車一動,他也跟著動。
高家的人。
再往前一段,屋簷下有個灰衣僧人買藥材,袖口露出半截念珠。
天龍寺的人。
黃蓉放下簾子。
跟著好。
她今日要的就是他們跟著。
城東銅器市集靠近匠戶坊。
還未進市,便能聽見錘打銅片的聲響。
鋪面沿街排開,銅盆、銅壺、銅燈、佛像、香爐擺得滿滿當當。
後排幾家鋪子不賣成器,只在門口擱著生銅錠和銅砂袋,袋口扎得很緊,旁邊守著壯漢。
黃蓉下車,只帶張順和一名丐幫弟子入市。
她行得不快,每到一處攤位,便問價,看成色,稱分量。
她在襄陽管過軍器,也在灌縣同匠坊核過賬。
銅料好壞,看色、聽聲、掂重,三樣足夠分出七八成。
一個黑瘦攤主捧出一尊半尺高銅佛。
“夫人好眼力,這是純銅打的,兩貫錢,不二價。”
黃蓉接過,在掌中掂了掂,又以指節輕叩佛座。
聲短而濁。
“裡頭摻了鉛,火候也差。”
攤主臉上堆笑:“夫人說笑,小本買賣,哪敢摻假。”
黃蓉將銅佛放回去,轉身欲走。
旁邊傳來男子話聲。
“這尊佛像只能擺在香案上哄外行。”
“夫人若看銅料,散攤沒有好貨。”
黃蓉轉頭。
說話之人三十餘歲,藏青長衫,腰間懸著玉佩。
玉上紋路規整,邊角磨舊,並非市面新貨。
那紋樣,與她袖中那枚一燈舊物上的段氏族紋同源,只是少了皇族正支的雲龍邊。
段氏宗親。
來得比她預估得還快。
她沒有露出異色,只問:“好銅在何處?”
男子叉手一禮:“在下段興業,祖上留下幾處小礦,平日做些銅料買賣。”
“夫人若有興致,可到東頭鋪中喝杯茶。”
“此地人聲雜,不適合談長單。”
張順上前半步。
黃蓉抬手止住他。
“段老闆既有誠意,那便帶路。”
段興業轉身引路,沒有回頭。
穿過兩條窄巷,眼前出現一間門臉很小的銅鋪。
前廳擺著幾件尋常銅器,後櫃卻上了鎖。
鋪內夥計見段興業入內,未問半句,只將後門開啟。
後頭是一間茶室。
牆厚,窗窄,地磚下鋪著空層。
黃蓉腳尖落地時聽出回聲,便知這屋子下方另有夾道。
段家能在高氏眼皮底下留這種地方,底蘊還在。
茶水端上後,夥計退出,門合上。
段興業先開口:“黃夫人入城兩日,先見天龍寺,再壓高家二房,又同恆昌趙德全談到兩貫價,段某佩服。”
黃蓉端茶不飲。
“段老闆訊息不慢。”
“大理城不大,鹽又太貴。”
段興業道:“凡和鹽有關的事,總會傳得快些。”
“夫人來銅器市集,想必不是為買幾隻銅盆。”
黃蓉放下茶盞:“灌縣要銅,大理有銅,若價錢合適,自然能談。”
段興業點頭:“段家不出錢。”
張順眉頭一動。
段興業接著道:“段家用銅換鹽。”
“一斤精鹽,換兩斤生銅。”
“若夫人願意,頭一批五百斤鹽,段家可先拿一千斤生銅抵付。”
“後續長單,仍按此數。”
“銅料成色可驗,白崖礦、趙州礦、雲南驛北山礦,任夫人挑。”
黃蓉心頭迅速盤賬。
大理銅價低於川蜀,生銅北運後價可翻一倍有餘。
若再入灌縣匠坊,鑄成箭頭、甲扣、火器部件,價值便不止商價。
高家給銀,段家給礦。
銀子能花盡,礦料卻能變成兵。
可她不會把話說滿。
“價錢聽著不錯,問題在路。”
“銅料出城,高家稅卡不會裝作沒看見。”
段興業取出一張摺好的粗紙,推到桌上。
紙上畫著山路,標了會川、鹽源、白崖、建昌幾處地名,又用細線連著許多小寨。
“官道歸高家,山道未必。”
“段氏在建昌、會川一線經營多年,沿途土酋吃過段家鹽,也用過段家銅器。”
“銅料不走大車,分給馬幫,每隊三五十斤,混在藥材、皮貨、茶包裡北上。”
“到建昌外山口會合,再轉入蜀道。”
黃蓉看著那張圖。
圖畫得不全,關鍵山口只標了代號。
段興業給她看,是誠意,也是試探。
若她看不懂,便只是商婦。
若她看得太透,段家反要提防。
她只看了片刻,便將紙折回原狀。
“這條路能走鹽回南,也能走銅北上。”
“段老闆今日亮出這份圖,不怕我轉手賣給高家?”
段興業笑了一聲:“夫人不會。”
“為何?”
“高家要獨家,天龍寺要名聲,二房要搶食。”
“夫人若只求眼前銀錢,昨夜便能答應趙德全。”
“既然拖到今日,又來銅市,便不是隻為賣鹽。”
黃蓉看了他一眼。
這段興業不似尋常礦商,話裡有分寸。
背後若無人點撥,絕不敢在此時接她。
她問道:“段老闆能代表段家哪一支?”
段興業沒有迴避:“能代表願意做這筆買賣的那一支。”
“至於旁的名號,夫人暫且不問,對你我都好。”
黃蓉點頭。
這話反倒可信。
段祥興受高氏監視,不會輕易露面。
段氏宗親能派段興業前來,已是向她遞了一根線。
“頭一批五百斤鹽,我不能全給段家。”
黃蓉道:“高家、天龍寺都盯著,若貨少了,他們會查。”
段興業道:“段家只要一百斤做樣,銅料二百斤,先行交付。”
“若灌縣願走長路,再談每月五千斤的數。”
黃蓉沒有答應:“我需傳信回蜀中,請東家定奪。”
“應當。”
段興業取出一枚小銅牌,放到桌上。
“夫人若要找我,從後巷來,拿此牌給鋪中夥計看即可。”
“三日內,我都在城東。”
黃蓉收下銅牌。
段興業起身,推開茶室側門。
門外是一條窄巷,盡頭通向另一條街,巷中無人,牆根有新掃過的痕跡。
“正門外有幾位朋友等得辛苦,夫人不必讓他們跟太近。”
黃蓉起身,淡聲道:“段老闆有心了。”
她帶上兩名弟子從側門出去,繞了一圈回到馬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