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從竹林上方飄然落下。
葉無忌單臂攬著柳素孃的腰肢,腳尖在粗大的毛竹枝幹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便如鬼魅般,輕飄飄地落在梁伯鈞身前。
方才那截擊飛精鋼摺扇的枯竹枝,正是出自葉無忌之手。
柳素娘雙腳剛剛沾地,只覺腿部痠軟無力,只能將半邊身子的重量全都靠在葉無忌身上。
她那件高領的靛藍長裙,在下落時被山風吹得緊貼著曼妙身段,勾勒出豐腴動人的曲線。
瘦高個捂著鮮血淋漓的虎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葉無忌。
“成都府辦差,閣下報個來路。”
瘦高個沉住了氣,手上雖然在淌血,但站樁的架勢絲毫不亂,顯然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
葉無忌將柳素娘往梁伯鈞那邊輕輕一送,鬆開手臂,旋即往前踏出半步。
“成都府?”
他的語氣很淡,目光越過瘦高個,落在了十步開外的胖子身上。
胖子握著短刀,既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
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葉無忌落地時的步法和出手的時機。
僅僅一截枯竹枝,就能擊飛精鋼摺扇,那力道中至少灌注了二十年以上的內勁。
能在高處凌空擲物,還能保持這等準頭,這人的功底,遠比看上去要深厚得多!
“朋友,你別誤會。”
胖子立刻換了個語調,把短刀橫在身側,擺出一副江湖人談事的架勢。
“這老頭手裡有我們李大人的東西,你幫忙讓個道,今天這事就跟你沒有干係,大家各走各路,如何?”
梁伯鈞當即從葉無忌身後探出腦袋,扯著嗓門大喊起來。
“統轄大人!您別聽這肥豬放屁!”
“他們要搶您給我的水泥方子,還要殺我滅口啊!”
胖子聽見“統轄大人”這四個字,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不是沒聽說過這個稱呼。
在成都府衙裡,李文德就不止一次提起過灌縣那個新來的統轄。
據說此人來路不明,但手段極其了得,萬萬不可與之正面硬碰。
“你……是葉無忌?”
胖子的聲音,不自覺地比剛才矮了一截。
葉無忌沒有回答,臉上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胖子心頭猛地一沉。
李文德曾經下過死命令,灌縣那個姓葉的,一旦碰上,立刻就跑,千萬別動手!
他當時還覺得李大人太過多慮,一個小小的地方統轄,又能厲害到哪裡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分量。
胖子再不敢有絲毫猶豫,短刀一收,扭頭就跑!
瘦高個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反應!
他右腳前掌猛地一踏地面,腳尖瞬間挑起一片泥沙,徑直灑向葉無忌的面門,而自己的身子則藉著這股反作用力,拔地而起,朝竹林頂部竄去!
兩人這一手聲東擊西,配合得乾淨利落。
然而,葉無忌卻站在原地,根本沒有動。
那漫天揚起的泥沙,在距離他面門尚有一尺時,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憑空推散。
葉無忌右手併攏食指與中指,化作劍指,對著半空中的瘦高個遙遙一點。
一道無形的內勁化作氣線,瞬間穿透了層層竹葉的間隙。
瘦高個正藉著竹梢的彈力向上飛竄,後背卻突然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鐵杵狠狠頂住,上升之勢戛然而止!
他胸口發出一聲悶哼,口中鮮血狂噴而出,眼神也迅速渙散開來。
下一瞬,他的身體便從半空中直挺挺地墜落,重重跌進山坡下方的亂石溝裡,再沒了半點聲響。
那胖子拼了命地往竹林深處狂奔。
他體型雖然肥胖,但腳下功夫卻絲毫不弱,短短几息之間,便已竄出了二十餘步。
眼看前方就是一片灌木叢,只要鑽進去,至少能暫時擋住對方的視線。
身後,並沒有腳步聲傳來。
胖子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僥倖,便猛地感覺面前的光線暗了一瞬。
葉無忌,已然鬼魅般地站在了他的正前方。
胖子收勢不住,本能地揮刀橫砍!
刀鋒落空,葉無忌只是輕輕一個側身,便讓過了刀刃,隨即抬腳,精準地踹在了胖子的右膝之上。
“咔嚓!”
骨裂的聲音,又脆又悶。
胖子整條右腿詭異地向後折去,肥碩的身軀重重撲倒在泥地上,短刀也脫手飛出老遠。
淒厲的慘叫聲在竹林裡迴盪,驚起了幾隻夜棲的山雀。
葉無忌緩步走到胖子跟前,抬起腳,踩住了他那隻握刀的右手手腕。
力道並不算重,但胖子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腕骨正在靴底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
“我問甚麼,你答甚麼。”
葉無忌低頭看著地上的人,聲音冰冷。
胖子滿臉都是泥水和冷汗,聲音都變了調。
“葉大人饒命!葉大人饒命啊!”
“小人只是拿銀子辦事的江湖散人!是李大人出了五百兩銀子,僱我們兄弟來抓這個修橋的匠人!”
“小人事先真的不知道,他是您麾下的人啊!”
“李文德還交代了甚麼?”
胖子喘著粗氣,語速極快地說道:“他說灌縣最近有大動作,要修官道、架新橋,所以讓我們把永安鎮一帶手藝好的匠人,全部截去成都府。”
“李大人的原話是,抓得走的就抓,抓不走的……就地處置掉,絕對不能給灌縣留下一個!”
葉無忌沉默了片刻。
腳下的力道,既沒有減輕,也沒有加重。
胖子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多年,他看得出來,這種死一般的安靜,遠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眼前這個人,正在盤算著要不要留他的性命。
他必須拿出一個足夠有分量的東西,來換自己的命!
“葉大人!小人還有一樁天大的訊息!”
胖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著身下的泥土,嘶聲喊道:“這件事情,小人連李文德都沒敢提過半個字!”
葉無忌依舊沒有說話,但踩著他手腕的腳,也沒有收回去。
胖子知道有戲,趕緊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半個多月前,我們兄弟倆在襄陽城外躲避仇家,誤打誤撞進了一處荒谷,就在城西三十里外。”
“那谷裡頭,有一隻巨雕,站起來比人還高,渾身羽毛稀疏,醜得嚇人。”
“但那畜生兇悍得不得了,一翅膀扇過來,碗口粗的樹木都能直接被拍成兩截!”
胖子一邊說,一邊死死盯著葉無忌的臉,卻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那大雕守著半山腰的一個石洞,洞口還堆了好幾座用大石頭壘起來的墳包。”
“墳包上插著好幾把鐵劍,都鏽得不成樣子了,恐怕有些年頭了。”
“當時我們兄弟倆想進去看看,結果被那畜生追殺了十幾里路,差點就沒能逃出來!”
胖子深吸一口氣,丟擲了最後的籌碼。
“那洞裡頭絕對有寶貝!不管是武功秘籍,還是前輩高人的遺寶,小的也說不準!”
“但能讓一隻畜生心甘情願守護這麼多年的地方,絕不尋常!”
“小人願意用這條訊息,換自己一條狗命!只要大人您高抬貴手,小人發誓,今生今世,永不踏入蜀地半步!”
葉無忌聽完這番話,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襄陽城西,荒谷,巨雕,插劍的石冢。
這些線索拼湊在一起,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他的心頭。
獨孤求敗,劍冢!
傳說中,那柄無堅不摧的玄鐵重劍,以及那位劍魔畢生所學的心得,都埋葬在那個地方。
葉無忌腳下的力道,鬆開了半寸。
胖子頓時如蒙大赦,強忍著劇痛,齜牙咧嘴地就想翻身爬起來。
然而,葉無忌的右手卻快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後頸。
五指,猛然收攏。
“喀嚓。”
頸骨碎裂的聲響極為短促,很快便被竹林裡的夜風聲蓋了過去。
胖子的身子猛地一軟,徹底趴在泥地上,再也沒了動靜。
他雙眼圓瞪,至死都沒想明白,為甚麼自己已經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最後還是難逃一死。
葉無忌從袖中取出一塊素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後隨手將帕子搭在了胖子的屍身上。
他確實答應過,會讓對方把話說完。
但從頭到尾,他可沒說過會饒他一命。
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梁伯鈞連滾帶爬地趕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上,衝著葉無忌的背影,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統轄大人救命之恩,小人粉身碎骨,也無以為報啊!”
他在修橋這行當幹了幾十年,給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做過工。
那些人,嘴上說著為民造福,可橋還沒修完,就開始想方設法往自己兜裡扒銀子。
唯有眼前這個年輕人,竟會為了他這麼一個糟老頭子,親自奔波數十里山路,前來截殺這些窮兇極惡的殺手!
梁伯鈞激動地從懷裡掏出那隻竹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大人,方子在這裡!”
“小人已經照您說的法子試了三回,那灰漿一旦凝固,用鐵錘都砸不爛,比山裡開採出來的青石還要結實!”
“有了這種神仙料子,別說五十年,就算是一百年,那橋也絕對塌不了!”
葉無忌接過竹筒,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便又塞回了梁伯鈞的手裡。
“現在信了?”
“信了!小人徹底信了!”
梁伯鈞猛地抬起頭,一雙老眼裡滿是熠熠生輝的光芒。
“從今往後,小人這條老命就是大人的!大人您指哪兒,小人就去哪兒!”
“方子你自己收好。”
葉無忌從腰間取下一塊銅牌,丟給梁伯鈞。
“你回灌縣之後,去鐵匠坊找一個叫司空絕的人,把這塊牌子給他看。”
“他會替你安排好所有的人手和窯爐。”
“記住,路上跟著青城山的弟子一起走,切記不要再單獨落單。”
梁伯鈞連忙接住銅牌,翻過來一看,只見正面刻著一個古樸的“葉”字,背面則是灌縣統轄衙門的官印紋樣。
他如獲至寶,趕緊將銅牌揣進貼身的夾層口袋裡,還用力拍了拍,確認已經藏穩妥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梁伯鈞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