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把整鍋炒好的底料,全部倒進燉牛骨的大鍋裡。
粗鹽和胡椒末也跟著下鍋,鐵鏟在鍋裡攪了十幾圈。
鍋裡原本清淡的骨湯,瞬間變成了深棕色的濃湯。
表面浮起一層厚厚的紅油。
翻滾的湯水裹著底料的殘渣,熱氣蒸騰。
那股濃烈的香味從鍋沿溢位,連門外路過的差役都忍不住止住了腳步,伸長脖子往伙房裡探頭探腦。
葉無忌用鐵勺舀了半勺湯,吹涼了嚐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
還差點東西。
葉無忌轉身又去庫房翻了一圈。
很快,他便找到半罐芝麻醬,還有巴掌大的一小塊豬板油。
豬板油被切成小丁,丟進湯鍋裡慢慢化開。
僅僅是這一點動物脂肪,便讓湯底的醇厚度又拉高了一截。
芝麻醬則沒有直接下鍋。
他另取了一隻粗瓷大碗,將芝麻醬挖了進去。
又加入了蒜蓉、蔥花和粗鹽,再用兩勺滾燙的骨湯衝開,用筷子迅速攪勻。
原本黏稠的醬料瞬間變稀,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這是蘸料。
鍋裡的湯又咕嘟嘟地燉了一陣。
牛骨的鮮味與花椒茱萸的辛麻徹底融合,腥羶味被壓得乾乾淨淨。
此時的香味已經不再嗆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人聞之口水直流的濃烈。
楊過使勁吸了兩下鼻子,驚喜道:“不嗆了!現在就只剩下香了!”
“師兄,這到底是甚麼做法?我在全真山上混了那麼多年,還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
“叫你等著你就等著。”
葉無忌吩咐人把大鍋從灶臺上抬下來,直接搬到了院子當中的石桌上。
石桌下早就備好了一口小炭爐,裡面的炭火燒得通紅。
鐵鍋穩穩地架在炭爐上,湯底繼續翻滾,咕嘟嘟地冒著泡,白色的熱氣從鍋沿嫋嫋升起。
與此同時,案板上備好的幾盤食材也一一端了過來。
切得薄如蟬翼的豬肉片、羊肉片,處理乾淨的毛肚、大腸、豬肝和豬心。
旁邊還有兩大筐楊過剛從後院摘來的大白菜,三根拳頭粗的白蘿蔔,兩個新鮮的冬筍,一大塊老豆腐,以及一把叫不出名字的翠綠山野菜。
葉無忌手腳麻利,將蘿蔔削皮切成銅錢厚的薄片。
冬筍用刀背拍裂,順著紋理撕成長條。
老豆腐則切成兩指寬的方塊。
野菜洗淨後,直接用手撕成段,並不用刀。
處理好的食材碼了七八個碗碟,圍著鍋沿擺了滿滿一圈。
顏色各異,煞是好看。
紅的是肉片,白的是蘿蔔豆腐,綠的是野菜白菜。
當中那口湯鍋翻滾著紅油泡子,蒸騰的熱氣甚至在碟子邊沿凝結出了細密的水珠。
葉無忌給幾個人發了碗筷。
“坐下吃。”
楊過根本不用第二句催促。
他一把拉開長凳就坐下了,筷子在手指間靈活地轉動,敲了敲桌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
他從山上砍柴回來到現在還沒吃東西,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程英坐在他對面。
蕭玉兒則繞過桌角,緊挨著葉無忌坐了下來,胳膊幾乎就要碰到他的手肘。
她坐下時,長裙微微提起,露出了白襪包裹的一截纖細腳踝。
葉無忌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切得極薄的羊肉,在滾湯中輕輕一涮。
薄薄的肉片碰到滾湯的瞬間,邊緣就迅速捲了起來。
豔麗的紅油頃刻間裹滿了肉的表面。
他在心裡默數三息。
筷子一提,肉片已然變色,表面掛著一層濃稠的湯汁。
隨即在芝麻蒜蓉碗裡蘸了一圈,送入口中。
輕輕一嚼。
花椒的麻率先抵達,在舌尖上跳躍。
茱萸的辣緊隨其後,從舌根猛地往上躥。
牛骨湯的鮮味穩穩地託在底下,厚實而不油膩。
最後,芝麻醬的醇香將所有味道完美收攏,不散不亂,渾然一體。
肉質嫩滑得一咬即斷,飽含的湯汁在嘴裡轟然炸開,那股辛麻的快感直衝鼻腔。
葉無忌滿意地點了點頭。
楊過的筷子都快要插進鍋裡了,他急切地問道:“好吃嗎?”
葉無忌又涮了第二片,直接夾到楊過碗裡。
“嚐嚐。”
楊過哪裡會客氣,直接一口塞進了嘴裡。
嚼了兩下。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花椒的麻勁最先從舌尖竄起。
那感覺並非一下子炸開,而是一點一點地滲透,如同溫柔的潮水漫過沙灘。
緊接著,茱萸的辣意到了。
那股辛意不像針扎,卻讓整條舌頭猛地向裡一縮,又迅速地彈了回來。
隨後便是牛骨湯底的醇鮮。
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厚重味道,恰到好處地壓住了過分的麻和辣。
最後,芝麻醬醇厚的香氣收了尾,將所有味道完美地包裹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卻又叫人根本停不下來的絕妙滋味。
羊肉嫩得不像話。
涮了三息的火候簡直是恰到好處,外層充分入味,裡層的肉汁卻被完美鎖住。
楊過嘴裡含著肉,含含糊糊地爆了句粗口。
“我操!”
他將肉嚥了下去。
一股熱流瞬間順著喉嚨滑入胃裡,又從胃裡向四肢百骸散開。
不過片刻,他後背竟已開始微微冒汗。
“師兄。”
楊過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著葉無忌。
“這東西叫甚麼?”
“火鍋。”
“火鍋?”
楊過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反覆咀嚼了一遍。
“就叫火鍋?這麼簡單?”
“吃法簡單。”
葉無忌又涮了一片豬肝放進自己碗裡,淡淡說道:“一口鍋,一把火,一鍋湯,甚麼都能往裡丟。”
“吃的是這口味道,暖的是自己的身子。”
楊過已經顧不上聽他說話了。
他自己夾起一塊毛肚,學著葉無忌的樣子在湯裡涮了七上八下。
毛肚比羊肉片要厚,他特意多等了兩息才提起來。
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牙齒咬斷毛肚的那一下,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滿嘴都是香辣的紅油。
“好吃!真他孃的好吃!”
楊過的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比全真教伙房燉的那些爛菜湯,強出一百倍不止!”
話音未落,他又丟了一片大腸進去。
大腸在紅湯裡翻滾,表皮變得微微卷縮。
提起來一咬,外脆裡韌,嚼勁十足。
牛油和花椒的霸道香味,已經完全滲進了大腸的每一個褶子裡。
葉無忌則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片白蘿蔔丟進湯裡,足足煮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才撈起來。
蘿蔔本是寡淡無味之物,可在濃湯裡滾過之後,已然吸飽了湯汁。
咬上一口,又辣又鮮,回味中還帶著蘿蔔自身的一絲清甜。
楊過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用蘸料了。
他的一雙筷子在桌上的碗碟之間上下翻飛,冬筍、豆腐、野菜,看見甚麼就涮甚麼。
尤其是那豆腐,在湯裡煮久了,表面會生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每一個孔裡都灌滿了滾燙的紅湯,咬開來燙得他嘶嘶吸氣,卻怎麼也捨不得吐掉。
院子裡的幾個差役聞著這霸道的香味,早就饞得不行,只能遠遠地站在照壁後面探頭探腦。
就連趙管事也悄悄摸了回來,躲在伙房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位統轄大人跟楊將軍,正圍著一口冒著紅煙的大鍋吃得熱火朝天,嘴裡還大呼小叫。
程英看著鍋裡那紅通通的湯底,始終有些猶豫,遲遲沒有動筷。
葉無忌見狀,夾了一塊白菜,燙熟之後輕輕放在她碗裡。
“程姨,嚐嚐味道,不怎麼辣的。”
“吃慢些,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