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夾起白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茱萸的辣味瞬間直衝鼻腔。
她忍不住輕咳起來,臉頰上飛快地爬上兩抹紅暈,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連忙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這味道,好生猛烈。”
程英擦了擦唇角,仔細回味著。
“不過這辣味發散開後,身上確實暖和多了。”
“這白菜吸飽了牛油的香氣,倒是比肉還好吃。”
她又夾了一片冬筍嚐了嚐。
入口先是花椒的麻,緊跟著一股鮮味便在舌尖漫開。
舌根微微發燙,一股熱流順著喉嚨滾入胃裡。
蜀地冬天的溼冷,向來是浸入骨髓的。
此時一口滾燙的吃食下肚,便由內而外,將那股寒氣徹底逼了出去。
蕭玉兒見狀,也好奇地夾了一片豬肝放進鍋裡。
撈出來吃下,頓時被辣得直吐舌頭。
她的一隻手在桌下悄悄摸索,輕輕放在了葉無忌的大腿上。
隔著布料,她的手指曖昧地畫著圈。
“主人,這吃食太烈了,玉兒吃得身上都發熱了,裡衣也被汗浸溼了呢。”
她眼含秋水,聲音軟糯勾人。
“主人晚上……能不能幫玉兒把裡衣換了?”
她的一隻腳也從桌子底下伸過去,腳尖隔著靴子,輕輕蹭著葉無忌的小腿。
葉無忌夾起一塊大腸吃下,對她在桌下的小動作恍若未聞。
他就那麼任由她蹭著。
坐在對面的程英,目光在蕭玉兒那半邊裸露的香肩上停了一瞬。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筷子伸向湯裡,夾了一塊豆腐。
葉無忌開口道:“這叫火鍋,這鍋底的好處,就在於不挑食材。”
他指著桌上的菜筐。
“好肉咱們買不起,但豬羊的雜碎、蘿蔔白菜,在灌縣卻能弄到很多。”
“這些東西若是單煮,味道難以下嚥,可只要有這口鍋底,便能壓住一切腥羶之氣。”
他看向程英。
“程姨,你算過沒有,一斤羊肉切成厚塊煮湯,能喂幾個人?”
程英想了想:“撐死三四個人。”
“那切成這麼薄的片子呢?”
程英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葉無忌道:“一斤羊肉切成薄如紙片的肉片,放進滾湯裡涮幾息便熟。”
“一片肉裹著濃湯入口,又麻又鮮又燙。”
“再配上蘿蔔、冬筍、野菜、豆腐,加一碗粟米飯,足夠七八個人吃飽。”
程英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灌縣不缺食材的種類,缺的,是讓有限食材發揮最大用處的法子。
牛羊肉金貴,可切成薄片下到湯鍋裡,用量能省下一大半。
花椒、茱萸、姜蒜這些東西蜀中遍地都是,不花錢。
湯底的重味又能把白蘿蔔、野菜這些寡淡的東西變得有滋有味。
而且,這鍋湯本身就能禦寒。
“你是說,一口鍋,一鍋湯,架在火上,菜和肉都切成小塊薄片,吃的時候往滾湯裡一放,燙熟了撈出來蘸料吃?”
葉無忌點頭。
“花椒和茱萸不用花錢,山上到處都是。”
“牛骨、豬骨、雞骨頭,伙房每天都在扔,咱們收起來熬湯,加上這些香料,就是現成的鍋底。”
“蘿蔔、冬筍、野菜、豆腐,灌縣周邊都能弄到。”
“肉切成薄片,一斤能頂三斤用。”
“還有豬羊的雜碎下水,這些東西別人看不上,咱們拿來涮著吃,一樣能填飽肚子。”
他擦了擦手。
“每棚架三口大鍋,伙房統一熬湯底,分到各棚。”
“流民自己燒炭,自己涮,吃多少下多少,絕不浪費。”
“每日再給每棚供兩斤下水,加上足量的野菜白蘿蔔,連油水帶熱氣,一頓全都有了。”
楊過連連點頭,嘴裡塞得滿滿的:“師兄算計得精明,這樣一來,買糧買肉的銀子能省下一大半。”
程英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如果按這個法子來,肉食的消耗能砍掉一多半。
湯底的成本近乎於無。
柴火楊過每天都在砍。
花椒和茱萸,只需讓人去山上摘便是,漫山遍野,管夠。
最要緊的是,這東西是熱的。
蜀地冬日溼寒入骨,流民棚裡,大有人在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一口滾鍋架在炭火上,眾人圍坐,邊煮邊吃,取暖和吃飯的問題就同時解決了。
“若是這樣,開銷大減。黑水部那邊除了換牛羊,還可以換來大量牛油,這法子可行。”
程英看著葉無忌。
這個男人,總是能拿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殺人時手段利落,治民時又細緻入微。
如今,就連一個做飯的法子,都能被他拿來安邦定民。
“可以。”
程英點頭:“我今天就讓書記官算用量。”
“花椒和茱萸的事,讓巡防營抽人去山上採。”
“骨頭讓各棚伙房每天收存,不許再扔。”
葉無忌道:“軍中也一併推行,湯底統一熬,各營領回去自己涮。”
“不過有一條,肉要先緊著流民棚。”
“騎兵營能打獵,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加菜。”
楊過沒有異議,他又撈了一筷子野菜,大口嚼了兩下。
“師兄,你這手藝到底跟誰學的?別說是小時候學的,我不信,你十年寒窗苦讀,哪來的工夫練這刀工?”
葉無忌看了他一眼:“你只管吃,問那麼多幹甚麼。”
楊過撇撇嘴,低頭繼續大快朵頤。
蕭玉兒的腳還在桌底蹭著葉無忌的小腿,她又夾了一塊豬大腸涮了涮,放進嘴裡。
辣得她“嘶”了一聲,眼尾那顆紅淚痣被蒸汽襯得愈發鮮豔。
“主人,玉兒從來沒吃過這樣的東西,吃得渾身發軟,跟昨夜一樣……”
“啪!”
程英猛地把筷子擱在了碗上。
蕭玉兒趕緊縮了縮脖子,沒敢再說下去。
葉無忌掃了她一眼,淡淡道:“好好吃飯。”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桌上的食材被掃蕩一空。
四個人都出了一身透汗,蜀地的陰溼之氣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程英放下筷子,拿起紙筆開始列單子。
花椒多少斤,茱萸多少斤,骨頭每日存多少,湯底配比如何,各棚分發時辰和次序。
她寫得極為仔細。
葉無忌在旁邊看著她寫,忽然開口。
“程姨。”
“嗯?”
“你把芝麻醬的用量也算上。”
程英的筆尖頓了頓。
葉無忌道:“窮苦人家沒吃過這東西,第一回蘸著吃,能記一輩子。”
程英沒有抬頭,只是低頭在紙上添了一行。
“知道了。”
門外,幾個伙伕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鼻子抽個不停。
楊過啃著一根骨頭,衝門口喊了一嗓子:“看甚麼看,沒見過統轄大人做飯?”
伙伕們連忙縮回了腦袋。
葉無忌站起身:“玉兒。”
蕭玉兒趕緊收回桌下的腳,坐直了身子。
“玉兒在。”
“你去黑市走一趟,大量收購茱萸、花椒、老薑,還有牛油和豬油,有多少收多少。”
“帶兩個會寫字的書記跟著,斤兩賬目全記下,哪家鋪子、多少錢、誰經手,一樣不許漏。”
蕭玉兒戀戀不捨地站起來:“玉兒這就去辦,絕不耽誤主人的大事。”
她扭著腰肢走了,沒走幾步,又回頭看了葉無忌一眼,這才快步出了院子。
葉無忌轉頭對楊過說:“你去催司空絕,讓他手腳麻利點。”
“器作局日夜趕工,後日,我要見到一百口鐵鍋。”
“若是做不出來,我拿他是問。”
楊過抹了抹嘴上的油,站起身:“我這就去盯著他打鐵!”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很快,院子裡只剩下葉無忌和程英兩人。
鍋裡的湯還在翻滾,花椒粒在油花間打著轉,熱氣蒸騰。
程英低頭繼續寫著單子。
她與葉無忌相處日久,愈發覺得這個男人身上,藏著太多不該有的東西。
超凡的武學天賦,縝密的權謀心計,對天下大勢的精準判斷。
就連切菜片肉的刀工,都熟練得不像話。
甚至連做一鍋湯底,都能想出這麼多安邦定民的門道。
這些本事拼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十年寒窗的窮書生能擁有的。
可她沒有問。
有些事,不問比問了要好。
葉無忌把最後一點肉片下了鍋,涮熟了,夾到程英碗裡。
程英手裡的筆停了一瞬。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默默地吃了。
湯鍋裡的熱氣蒸騰上來,將她的鼻尖和耳朵尖都燻得微微泛紅。
葉無忌看了她一眼,收回筷子,閒適地靠在了椅背上。
院牆外頭,流民棚的方向傳來幾聲斷斷續續的咳嗽。
再過兩天,那邊也能支上滾鍋,吃上熱乎的了。
灌縣這個冬天,決不能再凍死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