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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第630章 鹽路之爭,高家攤牌

2026-05-15 作者:麻薯布丁球球

前堂。

趙德全站在桌邊等著。

此人四十出頭,中等身量,穿一身靛藍棉袍,腰繫玉帶。

臉面白淨,下巴蓄著短鬚,修剪得很齊整。

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甲剪得乾乾淨淨,右手中指根上有一道磨出來的薄繭,是長年撥算盤珠子留下的痕跡。

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一個挎刀,一個捧著一隻紅漆匣子。

趙德全見黃蓉從後堂走出來,趕忙迎上兩步,叉手行了個商家禮。

“小人趙德全,恆昌商號二掌櫃。冒昧拜訪,打攪夫人了。”

黃蓉落座,抬手請他坐。

“趙掌櫃客氣。昨日招待不周,今日辛苦你再跑一趟。”

趙德全笑了笑,並不介懷。

“夫人舟車勞頓,偶感風寒是常事。今日見夫人氣色頗佳,想是已經痊癒了。”

這話接得滴水不漏。

黃蓉昨日託詞不見客,他非但不惱,還提前替她把面子補上了。

光這份應對,便不是高旺那種潑皮能比的。

他坐下來,將那隻紅漆匣子從隨從手中接過,擱在桌上,順手推到黃蓉面前。

“一點薄禮,請夫人笑納。”

黃蓉沒動那匣子,甚至沒往匣子上多看一眼。

“趙掌櫃先坐著喝口茶。”

小廝上了茶。

粗茶,沒甚麼香味。

趙德全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時,目光不經意地掃了掃黃蓉的衣著打扮。

灰藍布衫半舊不新,頭上只一根素木簪,臉上脂粉不施。

這身打扮若擱在城外趕集的婦人堆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坐姿不對。

兩肩平展,脊背挺而不僵,手擱在膝上鬆鬆落落,不是做慣了買賣的商婦能養出來的氣度。

他在恆昌商號幹了十幾年,甚麼人都見過。

商婦也好,官眷也罷,坐在他面前的時候多少都帶幾分刻意。

這個女人沒有。

她的鬆弛是真鬆弛,鬆弛裡頭壓著一份老到。

更何況客棧掌櫃私下遞話說,方才剛走的泰和號管事高旺,被這女人用一根竹棒斷了精鋼短刀,臉上還掛著血出去的。

趙德全來之前也核實過高壽平那邊的訊息。

高壽平被人打斷了腕骨和三根肋骨,血契是真的。

五千斤白鹽過境,抽一成稅,條款寫得明白。

高旺栽了跟頭,恆昌商號的大掌櫃便連夜安排他來替補。

這也是做買賣的常事。

二房的莽漢先把場子攪渾了,反倒讓他這個大房的人更好出面收拾局面。

趙德全放下茶碗,拿出了該有的節奏。

“夫人從蜀中遠道而來,辛苦。不知夫人貴姓?”

“免貴,姓黃。”

“黃夫人……”

“叫我葉夫人……”黃蓉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很好的事情,嘴角勾起。

趙德全笑了笑,笑得很妥帖。

“葉夫人,小人先說句實在話。”

“建昌關卡的事,恆昌商號已經知道了。”

“高壽平那張血契的事,我們也知道了。”

黃蓉端著茶碗沒動。

不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趙德全果然繼續開口。

“高壽平是高家三房的人,三房在大理城裡說不上話。”

“他那張血契,在建昌管用,到了這城裡頭,分量不大。”

“葉夫人若想長久做這鹽的買賣,靠三房是不夠的。”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不客氣。

高壽平那條線已經被他一句話定了性,短路,走不遠。

黃蓉把茶碗放下。

“趙掌櫃說得直白。那恆昌商號是哪一房的?”

趙德全伸出一根手指。

“大房。相國嫡系。”

這四個字一出來,分量不同了。

高泰祥是大理國的實際掌權者,恆昌商號是他名下最大的商號。

趙德全坐在這張桌子前,背後站著的就是大理城裡最有權勢的那個人。

方才高旺也打高家的招牌,可他連相國二字都不敢提。

趙德全四個字亮出來,不用拍桌子不用摔茶碗,該有的東西全有了。

黃蓉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

在灌縣跟葉無忌理了那麼久的賬,朝廷的彈劾文書她見過,宋蒙兩邊的使節她接待過,這點排面還不至於讓她失態。

“恆昌商號想怎麼合作?”

趙德全正了正身子,這是要談正事的架勢。

“葉夫人帶來的白鹽,品質極好。”

“這一點,建昌那邊已經有人嘗過了。”

“大理缺好鹽,這不是秘密。”

“恆昌商號願意做葉夫人在大理的獨家代理。”

“甚麼條件?”

趙德全豎起三根指頭。

“第一,所有白鹽入城之後,統一交由恆昌商號分銷。”

“鋪面,渠道,稅務,全由我們包了。”

“葉夫人不用操一點心。”

“第二呢?”

“第二,每斤白鹽,恆昌商號出價一貫半。”

“當場結清,不賒不欠。”

黃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貫半。

比方才高旺的五百文翻了三倍,比天龍寺本參的一貫高了五百文,但離大理城的白鹽市價兩貫半還差了一大截。

高家大房換了個人來,出手跟二房不可同日而語。

高旺上來就要搶,趙德全開口便讓利,可讓出來的這點利潤有個前提,那就是後面的第三條。

“第三?”

趙德全的笑容收了收,聲調放平了半度。

“第三條最重要。”

“葉夫人的鹽,只能賣給恆昌商號。”

“不許賣給天龍寺,不許散賣給任何土酋或私商。”

“這是底線。”

果然。

黃蓉沒說話。

她把趙德全的三個條件在心裡過了一遍。

獨家代理,一貫半收購,禁止賣給天龍寺。

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字,控。

高氏大房要把灌縣的鹽路握在手裡,從源頭上掐死天龍寺,二房和其他勢力拿到好鹽的可能。

一貫半的價格看著高,實則高氏大房轉手一斤賣三貫以上,差價全進了相國府的口袋。

而灌縣在這門買賣裡頭,只是個供貨的。

價格高氏定,銷路高氏控,利潤大頭高氏吃。

葉無忌交給她這趟差事,是替灌縣八萬人開出一條財路。

絕不能讓灌縣淪為高家的佃農。

那混蛋臨走時在書房裡說的甚麼來著。

“蓉姐,人家吃肉咱們喝湯不要緊,但這口鍋不能擺在人家灶臺上。”

“鍋在誰灶上,誰說了算。”

黃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不燙了,澀味倒重。

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趙掌櫃,一貫半的價太低了。”

“灌縣的鹽從井裡出來到運進大理城,成本不止五百文。”

“中間還有灶工的工費,柴薪損耗,再加上翻越建昌關的騾馬腳力。”

“算下來,一斤賺不到一貫銀子,我回去沒法跟東家交差。”

趙德全笑了笑。

“葉夫人,價錢好說。”

“可獨家這一條,沒得商量。”

這就是他真正的底牌。

一貫半可以談,一貫七,一貫八都可以鬆動,但獨家代理這根繩子不會鬆手。

只要灌縣的鹽全部從恆昌商號走,價格高低不過是分肉多少的問題。

“為何?”

“因為大理的鹽政,歸高家管。”

趙德全把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送出來。

“葉夫人帶鹽入城,走的是高壽平的門路。”

“高壽平姓高。”

“恆昌商號也姓高。”

“這筆買賣從頭到尾都在高家的鍋裡,葉夫人若把鹽往外潑,潑到天龍寺的碗裡頭,便不算做生意。”

“是壞規矩。”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壞了高家的規矩,在大理城裡做甚麼都不方便。”

“葉夫人是聰明人,不用小人多說。”

黃蓉看著趙德全。

這個人說話不粗不蠻,面上掛著笑,可字字句句都在劃線。

線劃好了,跨不跨你自己選。

但線後面站著的是高泰祥和整個相國府。

方才對付高旺,她用天龍寺的名頭去堵,管用。

因為高旺是潑皮,潑皮怕硬的。

可趙德全不是潑皮,他是大房的精明人,你搬天龍寺壓他,他就搬高泰祥壓回來。

跟高旺比起來,趙德全這種人才真正難對付。

不過也不是沒有破綻。

趙德全提的三條裡頭,獨家代理放在最後,說明他自己也知道這一條最難讓對方嚥下去。

價格先給甜頭,鋪排在前面,把獨家的苦頭藏在最後。

談判的手法老到,可次序本身就暴露了他的顧慮。

他怕灌縣的鹽流進天龍寺。

怕到甚麼程度呢。

怕到寧肯把價格往上抬也要鎖死獨家。

而她手裡恰好有天龍寺本參的這張牌。

黃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趙掌櫃,我在大理人生地不熟,許多事情確實需要恆昌商號照應。”

“獨家代理這件事,容我考慮兩日。”

趙德全微微點頭,等著下文。

“價錢方面,兩貫起步,少了灌縣那邊出不了鹽。”

趙德全臉上的笑淡了。

他沒有動怒,只在心裡默默核算。

“兩貫?”

“兩貫。”

“趙掌櫃在這行做了十幾年,大理城白鹽的行情您比我清楚。”

“兩貫收,轉手賣三貫,恆昌一斤還賺一貫。”

“五千斤就是五千貫。”

“一年六萬貫,這筆銀子夠養三千兵了。”

趙德全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劃。

這個數字他不需要算,一聽就知道對不對。

對。

六萬貫養三千兵,這是實打實的軍費賬目。

大理城裡做買賣的商人不會拿養兵來打比方,管錢糧的文官,也未必能脫口報出這個換算,這種話只有在軍鎮後衙理過餉銀的人才說得出來。

他沒有接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這個女人不簡單。

高旺被斷了刀,灰頭土臉滾出去的。

他趙德全換了法子來,以為憑恆昌商號的牌面加上一貫半的價格能拿下這樁買賣,沒想到對方張口就還到兩貫,還把年利潤給他算了出來。

她姓黃。從蜀中灌縣來。

灌縣是葉統轄的地盤,這些年在川西鬧出不小動靜。

趙德全在商號裡頭,見過從川蜀回來的行腳商人提起灌縣,說那地方屯著幾千兵,井鹽賣得極好,管事的不光有一個年輕統轄,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他多看了黃蓉一眼。

片刻之後,趙德全開口道。

“價錢上,小人做不了主,得回去請示東家。”

“但獨家這一條,葉夫人務必考慮清楚。”

“大理城裡做買賣的路數跟中原不一樣,水深不深葉夫人來了這幾日應當有數。”

“恆昌商號的招牌擋在前面,省的不止是稅卡銀子,還有許多看不見的麻煩。”

這話裡有提醒,也有威脅。

兩層意思攪在一起,由對方自己去品。

“我會考慮。”

趙德全站起身來,行了個禮。

“那小人先告辭了。”

“匣子裡是二十兩金子,算是見面禮。”

“不管這筆買賣成不成,都請葉夫人收下。”

他領著兩個隨從出了前堂。

腳步不急不緩,靴底踩在地磚上聲響勻稱。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黃蓉一眼,目光裡有一點探究的東西,一閃便收了回去。

黃蓉坐在原處沒動。

趙德全走後,張順從後堂轉出來。

“幫主,高家先來二房一個莽的,被您打跑了。”

“又來大房一個軟的,出的價也比天龍寺高。”

“要不要接?”

黃蓉開啟那隻紅漆匣子。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四錠五兩重的金元寶,成色極好,打的是大理官鑄的戳記。

她把匣子蓋上。

“二十兩金子的見面禮,恆昌商號出手不小。”

“可他們越大方,越說明這批鹽值錢。”

“高旺五百文被我拿天龍寺堵了回去,趙德全一貫半被我頂到兩貫還沒鬆口。”

“現在高家大房心裡犯嘀咕,不知道我到底跟天龍寺談到了甚麼程度。”

“二房被打了臉,回去只會更急。”

“兩房各懷鬼胎,都想先把鹽吃下來壓過對方。”

張順點頭。

“那幫主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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