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欞,落在青磚地上。
黃蓉天沒亮就醒了。昨日在天龍寺被本參那道一陽指的餘勁震過,經脈裡還留著一絲鈍痛。
她沒有賴在床上,起身走到院中,紮好馬步,打了一套碧波掌功。
拳法走得很慢,一招一式都拉開了架子。
碧波掌功本就是桃花島專通經絡的功法,招式不求快,只求氣血執行到位。
每一掌推出去,她都能感覺到胸腔和後背的經脈在跟著鬆動,昨日被本參真氣壓出來的那股悶脹慢慢散了。
打完拳,熱了一身薄汗。
她回到房內擦了臉,坐在床沿喝了幾口涼水。
身子剛坐下來,身上翻湧起一股熱流。
那股熱流沿著經脈遊走,從丹田出發,順著任脈往下,經過關元、中極,一路不停。
黃蓉兩膝緊緊併攏。
這是陰陽輪轉功的真氣。
葉無忌當初替她療傷時種下的。
兩人在襄陽城有了那層關係之後,這股真氣便紮了根,隔一段時日不曾肌膚相親,它便自行躁動。
尤其是清早氣血旺盛之時,最難壓制。
黃蓉咬緊下唇,面頰上浮起兩片紅。
她想起早上醒來時,第一件事便是去換了件貼身衣物。
黃蓉腦子裡冷不丁鑽出灌縣後衙書房裡的事。
那個不要臉的混蛋把她按在書案上,逼她開口喊他夫君。
她怎麼肯?
死咬著牙不鬆口。
他便換了法子來,摁著她的腰,直到她連罵人的氣力都沒了,只能攥著書案邊沿不停發抖。
“這殺千刀的小賊……修的甚麼邪門武功……”
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己都嫌棄的沙啞。
堂堂丐幫幫主,武林盟主,被一個年紀比她小這麼多的男人拿捏住了。
走了半個月,白天有正事撐著還好。到了這種真氣亂竄的當口,身子先不聽話了。
黃蓉運轉九陰真經心法,將那股邪火一點點逼回丹田。
足足過了半柱香工夫,呼吸才算平穩。
起身下床,兩腿剛沾地,膝蓋便是一軟。
她扶住床柱站穩,走到木盆前,將涼水拍在發燙的臉頰上。
水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鑽進月白色內衫領口裡。
她閉上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股腦按了下去。
大理城的局面一團亂麻,容不得她分心。
擦乾臉,站到銅鏡前換衣裳。
銅鏡裡的女人清清秀秀,五官不差,不施粉黛也壓得住場面。
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那是這些年在襄陽熬出來的。
葉無忌那混蛋頭一回見她時說了句:“蓉姐姐長得真好看。”
當時她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臉上。
這會兒想起來,嘴角不聽使喚地彎了彎。
她趕緊把銅鏡扣過去,挽好髮髻,插上竹簪。
換了那件半舊的青色褂子,不富不貴,不寒不酸。出門辦事的做派,不能丟。
張順端了一碗熱粥進來。粥是客棧後廚煮的,米粒稀爛,擱了兩片醃菜。黃蓉喝了半碗就推開了。
張順在旁邊坐下,把昨日的事簡單說了。
“幫主,客棧恆昌商號二掌櫃趙德全今天又要過來了。”
黃蓉點了點頭。
“恆昌商號。高家大房的產業。來得倒快。”
“還有一樁。”張順把聲音壓得更低,“昨晚後巷有人盯梢。兄弟們跟了一段,跟丟了。但那人穿的靴子、走的方向,不像是恆昌的人。倒像是城南泰和號那一路的。”
黃蓉的指尖在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泰和號,高家二房的產業。城裡六家鹽鋪,兩家歸泰和號。
昨日張順打聽回來的訊息她記得清楚。
“今日前堂還來了兩撥人。”張順接著道。
“哪兩撥?”
“一撥自稱泰和號的管事,叫高旺。帶了七八個護院,天沒亮就到了,正在前堂罵罵咧咧,摔了兩個茶碗。另一撥是昨日那位趙德全,約的辰時。”
黃蓉擱下粥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兩撥人。
一撥二房的,一撥大房的。
二房的天不亮就衝進來擺威風,大房的循規矩約了辰時上門。
急的那個,底氣未必足。
穩的那個,未必真厚道。
她心中有數了。
“先見高旺。”黃蓉起身推門,“走,去看看二房的規矩。”
客棧前堂。
高旺端坐在正中那把太師椅上。
五大三粗的人,滿臉橫肉,一雙眼珠子滴溜溜轉,透著一股子城南潑皮的精氣神。
穿一身暗紫色綢緞長衫,腰上彆著玉佩,腳蹬官制厚底靴,靴底還沾著城外的黃泥,踩在客棧打蠟的地磚上,留了兩個髒印子。
掌櫃弓著腰站在一旁,手裡端著新沏的茶,雙手直打哆嗦。
高旺接過茶碗,連蓋子都沒揭,直接砸在掌櫃腳下。滾燙的茶水濺了掌櫃一褲腿,碎瓷片劃出了血口子。
“狗一樣的東西。拿這破爛茶葉來糊弄老爺?”高旺指著掌櫃的鼻子,“我高旺在泰和號管著六十個鋪面,城南一半的買賣歸我管。你這店裡沒有好茶,趁早關門滾蛋。再惹老爺不痛快,一把火燒了你這破店。”
掌櫃噗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氣不敢出。
黃蓉從後院走出來。
“高管事火氣真大。大清早的,為難一個開客棧的做甚?”
高旺抬頭。
目光在黃蓉身上颳了兩遍,從臉上到胸口,從腰到腿,毫不遮掩。
“你就是蜀中來的那個女掌櫃?”
黃蓉沒答話,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張順跟在後頭,站到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隻手搭在腰刀柄上。
高旺把她從頭打量到腳,咧嘴笑了:“長得不錯。可惜了,跑出來做這種風吹日曬的苦差事。”
他身子往後一靠,雙腿岔開,“老爺今日來,是給你指條明路。你那五百斤鹽,高家收了。”
黃蓉端起桌上的茶碗,揭蓋聞了聞。茶葉是陳年的普洱,有股子黴味。她放下碗,沒喝。
高旺豎起五根手指。
“一斤五百文。點清貨,拿錢走人。這也就是高家心善。換作別人,你這鹽就是私鹽,連人帶貨全得充公。”
黃蓉道:“建昌府高壽平大人的通關契約上,寫的是按市價抽一成稅。大理城裡白鹽市價兩貫半,高管事給五百文。這個價,連蜀中運來的腳力錢都不夠。”
高旺嗤笑一聲,站起來走到黃蓉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高壽平?那個三房生出來的野種?他籤的契約,在羊苴咩城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高旺把聲音拔高了三分,前堂裡幾個護院跟著嘿嘿笑。
“我告訴你。大理城的鹽,只有高家能賣。你把貨賣給我,還能拿點盤纏回蜀中。你要是不賣……”
他伸出一根粗指頭,往黃蓉的方向點了點。
“這鹽就爛在客棧裡。誰敢買你的貨,我剁了誰的手腳,扔進洱海里喂王八。至於你帶來的那些手下,男的全打斷腿送去礦山挖石頭。”
他的目光又在黃蓉身上轉了一圈,嘴裡擠出兩個字。
“女的嘛——老爺我府上正好缺個洗腳的。”
張順的手攥緊了刀柄,指關節嘎嘎作響。黃蓉抬了抬手,張順停住了。
黃蓉面色不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管事好大的威風。門口排隊領藥的百姓,十個裡頭七個脖子上掛著肉瘤。這些人吃不起鹽,得了山癭,治不起病,就只能等死。高管事連這種錢都要刮,高家這買賣,做得下去麼?”
高旺大笑出聲。
“百姓?那些長了山癭的泥腿子也算人?賤命一條,死了就死了。鹽這種好東西,是給權貴老爺們吃的。窮鬼們配吃鹽?他們就該吃泥巴!少拿這些廢話來壓我。”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這回站得極近,暗紫色綢緞長衫上頭的汗味衝著黃蓉撲過來。
“就一句話,五百文,賣不賣?”
黃蓉沒有退。
她把目光從高旺臉上移開,看了一眼前堂門口。
門外的陽光已經亮堂起來了,辰時將至。
恆昌商號的趙德全馬上就到。
她抬起頭,看著高旺。
“不賣。”
高旺的笑容收了起來。
黃蓉的聲音不高,每個字說得不急不慢:“而且,這鹽我已經有了買主。”
高旺臉色一沉。“誰敢截高家的貨?”
黃蓉語氣平緩。“天龍寺。本參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