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沒有再接話。
她收好竹棒,合掌行了個平禮。
“大師留步。”
然後轉身,領著那名丐幫弟子,沿來路往外走。
經過藥棚時,排隊取藥的百姓已經少了些。方才張順送過去的白鹽紙包還擺在藥棚木架上,沒人敢擅自動用。
本因送她到山門前,本相跟在後面。
本因只說了句“施主慢行”,沒有多話。本相的三角眼縮了縮,像在盤算甚麼,嘴巴張了張,最終也沒開口。
騾車仍停在門外。張順站在車旁,見黃蓉出來,趕忙迎上去。
“幫主,如何?”
黃蓉上了車,放下簾子。
“這和尚貪得很。想獨吞。”
張順的眉頭擰了起來。“那咱們怎麼辦?”
“不急。”
騾車走出崇聖坊,拐上大街。
張順策馬靠近車窗,又低聲問了一句:“幫主,您方才在裡面沒吃甚麼虧吧?”
黃蓉隔著簾子道:“天龍寺的水,比我想的還深。”
她閉上眼睛,腦中快速整理著方才的每一個細節。
本因是個厚道人。他的內力試探不帶惡意,只是在摸底。送到山門時也只說了句慢行,沒有替本參圓場。這說明本因雖和本參同輩,但並不完全聽從本參的安排。
本相是個精明人。他管著藥棚,掌著出入,目光始終在鹽和黃蓉之間打轉。他想知道的不是鹽好不好,而是黃蓉背後的人夠不夠硬。
而那個本參。
他知道灌縣是一個年輕人在主事,說明他在江湖上一定有自己的眼線,這不是一個出家人該有的行為,他可能在尋找或者打聽甚麼東西?
更讓黃蓉在意的是,本參說到“灌縣如今被一個年輕人佔了”那句話時,他的語氣不像在說一個陌生人。更像是跟這個人有過某種瓜葛。
她不知道葉無忌和本參之間有沒有舊怨。可照這老僧的行事做派,不是個好相處的主。
還有那一指。
本參只用了一陽指,只是立威。可那一指的功力,在黃蓉看來,至少是一流頂尖往上。若動真格的,她未必接得住。
不過有一點。
方才硬扛威壓的時候,她體內葉無忌的那股混沌真氣自行流轉,護住了心脈。這股真氣跟她自己的九陰內力攪在一起,把本參的壓力卸去了大半。
可卸去之後,那股混沌之氣沒有老實退回去,反而在經脈裡遊走起來,尤其是在小腹丹田處轉了好幾圈。
一陣酥麻從小腹深處泛上來。
黃蓉的臉在簾子後面微微變了顏色。
她伸手扯了扯領口,讓車外的涼風吹進來。
走了半個月了。離灌縣半個月,離那個人也半個月。白天趕路還好,腦子被正事佔著。到了這種真氣亂竄的時候,身體自己先不老實了。
黃蓉咬著下唇,把那股勁頭強行壓下去。
“葉無忌……”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罵完又覺得罵錯了人。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子不爭氣。
騾車回到客棧後院。黃蓉下車時,掌櫃親自迎了出來,點頭哈腰地說前堂有位高家管事仍在等候,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
黃蓉道:“告訴他,我明日在客棧見客。請他留個帖子 。”
掌櫃應聲去了。
黃蓉回到上房,關了門。
她坐在桌前,取出紙筆,把今日在天龍寺的所見所聞一條條記下。
本因。厚道。功力深厚,不問利害。可以交。
本相。精明。管著藥棚,掌著下院出入。可以用。
本參。
寫到這兩個字時,筆鋒停了一停。
這個老僧不簡單。
他知道灌縣,知道葉無忌,說話滴水不漏,翻臉比翻書還快。先裝慈悲,再壓價碼,逼不動就亮指力,亮完了又收回去賠笑臉。
這種人最麻煩。
黃蓉在本參名字後面添了一句:先天后期頂峰,一陽指功力極高,與灌縣或有舊怨。天龍寺在川蜀有眼線。忌高氏獨大,想借白鹽爭勢。脾性偏執,貪心極重。
寫完這幾行,她又在最末尾加了一句。
需給葉無忌傳信。可信鴿飛一趟至少七八天。眼下大理城中的局面,等不及灌縣回話。得自己拿主意。
高氏在等,天龍寺也在等。
兩方都想吃這批鹽,兩方又互相忌憚。
黃蓉把筆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
她不能讓任何一方獨佔。可她手裡只有五百斤鹽和二十幾個丐幫弟子,要在大理城裡撬開一條長路,就得讓高家和天龍寺互相牽著,誰也吃不下全部,誰又都捨不得鬆口。
明日見高家管事,得看看高氏出甚麼價。
和天龍寺的那筆賬,也遠沒算完。
黃蓉將寫好的紙摺好,貼身收起,吹滅桌上的油燈。
窗外大理城的暮色壓了下來,遠處蒼山的輪廓模模糊糊。城北天龍寺的方向,隱約傳來兩聲鐘響,低沉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