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龍從糧車殘骸裡爬起來。他的胸甲裂了一條縫,嘴角掛著血絲,右手還死死攥著大斧的柄。
這一掌沒把他打廢,但元氣傷了,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打晃。
“你他孃的是甚麼功夫?”獨眼龍抹了把嘴角的血。
楊過活動了一下手腕,掌心的灼熱還沒散盡。勞宮穴跳了兩跳,丹田裡空出的那截已經被留存的四成真氣緩緩回填,不至於後繼無力。
“你那破斧頭還不如去劈柴,跟我動手,不夠看的。”
獨眼龍拔出大斧,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他沒搭話,但那隻獨眼裡的怒意已經燒到了頂。
在茂州嶺蹲了七八年,官軍來過兩回,都被他拿地形耗退了。
他從來只有追著別人砍的份,還沒被人一掌拍飛過。
他掄斧朝楊過劈來。這一斧比方才慢了許多,但斧刃斜劈的角度極刁,走的是軍中戰陣裡的劈斬路數,不是野路子。
百夫長出身的人,就算落了草,骨子裡那套搏命的本事不會丟。
楊過側身讓過斧刃,腳下踩著全真教的步法,身子在逼仄的穀道裡左右遊走。
一線天的地形限制了雙方的騰挪空間,但對楊過反而有利。
全真教的步法本就講究在方寸之間輾轉進退,重心極低,每一步落腳都要踩在三角形的穩定點上。
穀道兩側石壁把路面收窄到不足兩丈,獨眼龍的大斧掄不開全幅,每一次橫掃都要擔心斧頭磕在石壁上卡住。
楊過沒有急著出第二掌。
葉無忌交代過,留三四成護住根本,掌掌相續。
他心裡默默計算著真氣的恢復進度。
全真吐納心法在戰鬥間隙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在往丹田裡蓄氣,但速度不快,遠不如師兄那種九陽神功的回氣速率。
六成力的亢龍有悔打出去,至少要再緩七八息才能出第二掌。
這七八息的空當,就是他最大的破綻。
不能讓對方看出來。
獨眼龍連劈三斧,楊過連閃三次。
第一斧走中路,楊過往左閃。第二斧橫掃,楊過矮身避過。
第三斧從上往下劈,楊過退了半步,斧刃擦著他的前襟劈進泥地裡,濺了他一褲腿的泥點子。
三斧過後,楊過已經把獨眼龍的出手習慣摸了個大概。
這人力氣極大,但內息粗糙,全憑橫練的外功硬撐。每一斧劈出之後,肩背的肌肉會有一個明顯的收縮動作,那是外功勁力耗盡後回收的本能反應。
從收縮到下一斧掄起,中間有將近兩息的間歇。
兩息。足夠了。
第四斧劈下來的時候,獨眼龍的右臂已經在發顫了。
先前那一掌傷了他的內腑,每揮一次斧頭,胸腔裡的悶痛就重一分。
他開始往外咳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那是肋骨擠壓肺腑的動靜。
楊過瞅準了。
這回他沒有後退。
第四斧橫掃過來的那一刻,他腳下猛踩,整個人逆著斧勢貼了上去。
全真步法中有一招“迎風接刃”,專門在敵人長兵器橫掃時貼近敵身,利用長兵器近身無法發力的弱點。
這一步踩得極險,斧柄擦著他的腰際掃過去,木頭和鐵甲片子碰撞的聲音悶悶的。
飛龍在天。
第二掌從上往下拍。
這一掌走的是手太陽小腸經。
真氣自少澤穴發端,經前谷、後溪,行至腕骨穴時他依照師兄所教的法子,刻意放緩了氣機推進的速度,讓真氣在腕骨穴位中盤旋了半息。
那團內力在穴竅裡打了一個轉,比直衝多蓄了一層厚勢,再順著經脈往勞宮穴推。
掌勁從散漫凝聚成了一線,擊在獨眼龍的斧柄上。
咔嚓。
斧柄從中間斷成兩截。不是被拍斷的,是被掌勁震裂的。斷口處的木纖維全部炸開,碎屑飛了一臉。
這就是蓄力的效果。
同樣六成真氣,走直線出去是面,盤旋蓄力之後出去是點。面打不斷的東西,點能打穿。師兄果然沒騙他。
獨眼龍握著半截木把子,右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指淌下來。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斷柄。
打了這麼多年仗,殺了不知道多少人,手中這柄大斧跟了他八年。
它砍過金兵的脖子,劈過官軍的盾牌,剁過山裡的虎骨。從來沒斷過。
今天斷在一個年輕人的掌下。
臉上的兇悍終於撐不住了。
楊過一步上前,左手扣住獨眼龍的手腕。
五指收緊的那一刻,獨眼龍才發現這年輕人的握力比他想象的要強得多。
不是蠻力,而是一種綿密的勁道從指頭裡往他骨頭縫裡鑽。
右掌按在他的小腹上。
真氣的熱度透過鐵甲傳進去,那股陽剛的氣機在他丹田外圍遊走了一圈,把他體內本就紊亂的氣血攪得更加翻湧。
燙得他渾身一僵,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口氣吐重了,那隻手掌就會把真氣灌進來。
“跪下。我師兄要活口。”
楊過的聲音不大。
道里正亂著,前面在殺,後面在逃,慘叫聲和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處。
但他這句話落在獨眼龍耳朵裡,比甚麼都清楚。
獨眼龍的膝蓋彎了。
不是他想跪。
是小腹上那隻手掌的熱度在往他的腿上走,經過髖骨的時候,兩條腿就軟了。
他跪下去的那一瞬,膝蓋骨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身後的山匪看見老大都跪了,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手裡的刀槍哐啷啷扔了一地。
這就是匪。打贏了一窩蜂往上衝,打輸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頭領一跪,剩下的連掙扎的念頭都沒了。
穀道裡的廝殺聲漸漸平息下來。
刀手們押著俘虜,把人一排排按跪在糧車旁邊。有幾個不老實的,被劉老成帶人踹了幾腳,也就老實了。
“點人數!”楊過抹了把額頭的汗。
打完了仗才覺得累,心跳快得發慌。
降龍十八掌耗費的內力遠超尋常武功,兩掌下來,丹田裡的真氣見了底。
好在獨眼龍扛不住,要是再多打兩掌,他自己也要露出疲態。
劉老成清點完畢,走過來報數。
“我方陣亡七人,傷二十三人,重傷五人。”他的嗓子沙沙的,聲音裡透著疲憊。“匪寇斃命四十一人,傷六十餘人,餘者全部就擒。”
七個人。楊過臉上的神色沉了一沉。
這七個人今天早上還在校場上跟他一起餵馬,有個小個子的還跟他借了塊磨刀石。如今躺在穀道裡,不會再還了。
他沒在這上頭多停留。師兄說過,仗打完了先辦正事,傷心的留到晚上。
楊過蹲在獨眼龍面前。
這獨眼大漢跪在泥水裡,低著腦袋,血還在從虎口往外滲。
額角有一道新傷,不知道是方才摔出去時磕的還是被碎木片劃的,歪歪扭扭的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處糊了半張臉。
劉老成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雙短靴,往楊過跟前一扔。
“楊統領,您瞧。這靴子是從那邊三個死硬的傢伙腳上扒下來的。”
楊過拿起靴子翻過來看鞋底。
靴底用的是牛皮雙層縫合,釘了鐵掌,鞋跟外側有一個拇指大的圓形凹印。
這不是裝飾,是成都府軍的番號戳記。
每雙軍靴出庫時都要在鞋底燙一個營號標記,方便軍需官核對數目。
這東西民間沒有,也仿不出來。
“鞋底的花紋跟成都府軍的制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劉老成補了一句。
楊過把靴子在手裡顛了兩下,扔到獨眼龍面前。
“李文德給了你多少銀子?”
獨眼龍不吭聲。他低著頭盯著泥地,那隻獨眼眨了兩下,嘴唇抿得緊緊的。
楊過拍了拍他的臉。不重,但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勁兒。
“別裝了。你那些人裡面混著成都府軍的暗樁,穿甚麼鞋都替你藏不住。三百多號人,裡頭夾了至少十幾個穿軍靴的,你當我不會數數?”
獨眼龍的獨眼縮了一下。那是被戳中要害之後的本能反應,想藏都藏不住。
楊過笑了。
這一招是跟葉無忌學的。
不管你有沒有看出來,先把結論扔出去,對方的反應會替你驗證。
師兄用這一手對付過趙志敬,也用這一手對付過青城派的趙玉成,每回都管用。人在心虛的時候,身體的反應比腦子快。
“最後一遍。”楊過收了笑。“李文德給了你甚麼好處?除了燒田劫糧,他還讓你幹甚麼?”
獨眼龍悶著頭不說話。
旁邊跪著的山匪裡有人開始左顧右盼,臉上的神色發虛,比獨眼龍先繃不住了。
楊過餘光掃了一眼,記下了那幾張臉。
回去之後分開審,有人扛不住的時候,口供就全有了。
但獨眼龍本人的口供最有分量。
楊過沒催他。他站起身,走到糧車旁邊,從散落的糧包裡抓了一把米,在手指間搓了搓。
“你在茂州嶺蹲了七八年,成都府剿過兩回都沒動真格的。為甚麼?因為你對李文德有用。山裡有你這麼一夥人,他就可以隨時拿出來當刀使。需要的時候放你下山咬人,不需要的時候收回去養著。你以為你是他的兄弟?你只是他拴在山頭上的一條狗。”
楊過把手裡的米粒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狗咬完了人回去還有骨頭啃。你呢?你帶三百人替他賣命,他給你多少?五百兩銀子?一千兩?你手下三百號人分一分,每個人頭上能落幾錢?”
獨眼龍的肩膀動了一下。
這話扎到了肉裡。他替李文德辦事不是第一回了。去年卡灌縣的鹽路,就是他派人在運鹽的官道上設卡抽成。李文德給了八百兩,他手下三百人分完,每人不到三兩。三兩銀子要一個人拎著腦袋幹活,這買賣他自己算過,虧。但不幹不行,成都府的兵可以不來打他,也可以來。他就是個被人捏在手裡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楊過以為他還要硬扛。
獨眼龍抬起頭。那隻獨眼裡的兇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疲態。在茂州嶺上他是說一不二的頭領,如今跪在泥水裡,手裡的斧頭斷了,身邊的弟兄全趴著,他扛不動了。
“成都府來的人說……糧只是順帶的。正經差事,是你們城南的鹽井。”
楊過的笑還掛在嘴角,但眼底的東西變了。
“他們讓我盯著鹽井的位置。等你們的兵力被調到東面來,成都府會從西邊派人,一把火把你們的鹽灶和井架全燒了。”
楊過雙腿一撐,從地上彈了起來。
鹽井。
那是師兄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出來的東西。司空絕鑽了多少天的井,方老頭煎了多少鍋的滷水,灌縣八萬人剛吃上鹽,命脈就在那幾口井上頭。
李文德表面上遞奏章彈劾,暗地裡派山匪做餌,真正的目標是鹽井。
調虎離山?
楊過有些想笑,自己不是老虎啊!
這幫人怕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
楊過真是被震驚到了。
敢去打師兄的主意?
郭伯母都被師兄擄到了床上,還有甚麼是師兄做不到的?
身後獨眼龍看著楊過震驚的模樣,突然又硬氣了起來,眼底閃過得意之色。
“識相的早點把我放了,事後我在李大人面前幫你美言幾句,興許還能保你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