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偏西。
黃蓉換了一身月白衫裙,外罩一件半舊的青色褂子,頭髮挽成簡單的髻,插了一根竹簪。
不富不貴,也不寒酸,恰好是一個行商婦人該有的做派。
張順安排了一輛不起眼的騾車。
車廂窄小,簾子洗得發白。
趕車的丐幫弟子穿著腳伕打扮,腰後藏了把短刀。
另有四名弟子分兩路跟在後頭,一組走東街,一組走西巷。
騾車出了客棧後門,沿城西小道往北繞行。
張順騎馬跟在車側,壓低聲音道:“幫主,天龍寺下院叫做崇聖寺,在城北崇聖坊,挨著一片菜地。今早我派去的兄弟回了話,說下院不大,前殿供佛,後院是僧舍,東側有間藥棚。每日午後未時開棚施藥,來的多是窮人。”
黃蓉掀開半寸簾子,看著街面。
路旁有個銅器攤子,攤主正用砂布擦一尊佛像。
銅像做工粗糙,勝在分量足。
她多看了一眼,把銅價估了個大概,似乎比灌縣便宜四成。
“施藥的僧人是甚麼來路?”
“常駐下院的僧人不過十來個,主事的是個叫本因的老和尚,六十多歲,話不多。另有一個叫本相的,管著藥棚,還有幾個年輕沙彌打雜。”
“昨夜翻牆來看貨的那人,像不像寺裡的?”
張順想了想:“身法輕盈,落地無聲,手上沒有兵器老繭,像練內家功的僧人。可天龍寺武僧不少,具體是哪個,夜裡看不清面目。”
黃蓉放下簾子。
“到了門口你留在外面,我帶一個人進去就行。”
張順遲疑道:“幫主一個人進去,萬一裡面有變……”
“天龍寺是佛門重地,不會對一個上門送鹽的商婦動手。”
黃蓉道:“倒是你帶太多人去,讓寺裡覺得咱們心虛。”
張順不再多言。
騾車到了崇聖坊。
這片坊巷比城中其他地方清淨許多,兩旁種著老柏,樹冠遮住半條路。
坊尾是一座灰牆院落,山門不高,門楣上掛了塊木匾,寫著“崇聖下院”四個字。
墨色褪了一半,木頭也裂了縫。
門前掃得乾淨。
可院門外頭排著長長的隊伍。
數百名百姓端著破碗,衣衫多有破洞,正等著領藥。
這些人十有八九脖頸上都長著肉瘤,面有菜色。
幾名灰衣僧人站在一口大鍋前,往碗裡舀著黑乎乎的藥湯。
一個小沙彌蹲在階前搓洗僧袍,聽見騾車停下,抬頭看了一眼。
黃蓉下了車。
她先看院牆。
牆頭嵌著碎瓦片,這是老式寺院的慣例。
可牆角那棵柏樹的枝丫被修剪過,朝外伸展的枝條齊齊斷了,斷口整齊,刀削一般。
有人不想讓外人借樹翻牆。
又看門前地磚。
青磚縫裡嵌有細沙,掃得極乾淨,可沙面上有新鮮的腳印。
腳印窄長,足弓拱起幅度大。
練過輕身功夫的人,腳形多半如此。
她收回目光,帶上一名丐幫弟子。
那弟子抱著一個布包,裡面是二十斤白鹽,分作十個小袋。
黃蓉沒有先往山門走,而是朝張順使了個眼色。
張順會意,提著褡褳走到施藥的僧人面前,從裡頭取出幾個小紙包遞過去。
“大師,我家主人路過大理,見百姓受苦,特備些白鹽,請大師看著配藥用。”
僧人接過紙包開啟一看,手抖了一下。
那鹽粒雪白細膩,全無半點雜質。
大理城中最貴的鹽鋪,也拿不出這種成色的精鹽。
僧人抬頭朝黃蓉看了一眼,雙手合十道:“施主慈悲,請稍候,小僧去請首座師伯。”
黃蓉沒等那首座出來,徑直走到山門前,合掌道:“在下蜀中商婦,路過大理,聽聞下院施藥濟民,特來拜訪主事高僧。”
搓洗僧袍的小沙彌站起來,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漢子和布包,轉身跑進院中去了。
黃蓉站在門口等人的工夫,目光掃過排隊的百姓。
一個老婦人脖頸上的肉瘤有拳頭大,耷拉著,走路時跟著身子晃。
旁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也長了個核桃大小的瘤子,面板撐得發亮。
男孩端著碗,碗沿上缺了一角,裡面空空的,排在隊尾。
黃蓉看了那男孩幾息,移開視線。
大理缺鹽,缺到百姓生了病,病到長在脖子上,還治不起。
這一路走來,她對大理的鹽荒已有估量,但親眼見到排成長隊的病人,心裡那本賬又翻了一遍。
五百斤白鹽不夠,遠遠不夠。
不多時,院內傳來腳步聲。
一箇中等身材的灰袍僧人走出來,年約五十,麵皮黝黑,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極為精明。
他身上的袈裟洗得發白,腰間繫著一串念珠,珠子磨得發亮。
走路時步子落地,腳尖先著地再放腳跟,這是練過樁功的人才有的習慣。
“阿彌陀佛。貧僧本相,忝為下院藥棚主事。施主遠來,有何見教?”
黃蓉看了他一眼。
這和尚說話客氣,可站的位置恰好堵在門口正中,身子不讓不側,分明不想輕易放人入內。
“大師客氣。”
黃蓉微微欠身:“在下姓黃,蜀中人氏。此番南下販貨,途經貴地,見沿路百姓多有山癭之症,心中不忍。在下的貨物中恰有一批上好白鹽,願捐二十斤給藥棚,供大師配藥施濟。”
本相的目光落到丐幫弟子懷中的布包上。
“施主好意,貧僧替百姓謝過。”
他頓了頓,話頭拐了個彎:“只是施主遠道而來,未必只為捐鹽。”
黃蓉笑了笑。
“大師說得直白,我是做買賣的。灌縣鹽井新開,第一批貨運到大理,想找條長路走。但做買賣歸做買賣,捐鹽歸捐鹽,這兩件事不綁在一起。大師若不信,開啟看看便知。”
那丐幫弟子依令上前,解開布包,露出十個扎得整齊的小袋。
本相伸手取了一袋,解開口子。
白鹽倒出少許在掌心,顏色雪白,顆粒勻細。
他拈起幾粒放在舌面上品了品,隨即又拈了一撮在指間碾了碾,動作很老練。
“這鹽……”
本相的三角眼微縮了一下:“甚好,比大理貢鹽還要純淨。”
“灌縣新法熬製,去了苦味和泥腥。”
黃蓉道:“大師管藥棚,應該知道山癭之症與缺鹽有關。百姓長年吃不到正經鹹鹽,氣血執行不暢,五臟失調,便易生癭。有了好鹽入口,雖不能即刻痊癒,病勢總能減緩。”
本相把鹽袋重新系好,捏在手中沒有放下。
“施主醫理不差。”
“家父略通岐黃之術。”
本相又品了品嘴裡殘餘的鹹味,目光重新落在黃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這一回看得細,不只是看衣著,還在看她站立的姿勢和雙手的位置。
一個真正的商婦不會把手擱在袖中那個角度,那是隨時能抽出短兵的位置。
本相甚麼也沒說,把身子側了半步。
“施主請入內用茶。”
黃蓉跨入山門。
院中佈局簡樸。
一棵老菩提樹長在正殿前,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樹下襬著石桌石凳。
東側那間寬敞的棚屋便是藥棚,棚內數排木架,架上放著藥罐、藥臼和大小陶碗。
藥棚外排著的百姓有老有少。
黃蓉邊走邊看。
藥棚架子上的藥材她大多認得,川芎、白芷、甘草、黃芪……
都是常見的散寒理氣之藥。
可治山癭真正管用的海帶、昆布、海藻一類,一樣也沒有。
大理地處內陸,這些東西本就難得。
本相領她繞過藥棚,往後院走。
後院比前院安靜。
三間僧舍一字排開,中間那間門前坐著一個白眉老僧。
老僧一動不動。
等走近了,黃蓉才看見他面前攤著一卷經書,雙目微闔,嘴唇翕動,正在默誦經文。
經書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磨禿,不知翻了多少遍。
本相停下腳步,合掌道:“師兄,蜀中有客來訪。”
白眉老僧睜開眼睛。
黃蓉腳步一滯。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一股渾厚的內力隔空掃過她周身經脈。
不重,也不快,可經過之處,她體內真氣微微震盪,連丹田中運轉的九陰真經內息都被牽動了一絲。
不是攻擊,是試探。
而且是極其老練的試探。
只用了一道內力波動,便將她的修為深淺摸了個大概。
這種手段,她在一燈大師身上見過。
大理段氏傳承的內功以六脈神劍為至高,可一陽指的根基同樣精深。
眼前這老僧雖未必修到一陽指的巔峰,可根基極穩,內力渾厚綿長,分明已有數十年的苦功。
黃蓉沒有運功抵抗,也沒有回探。
她的身份是蜀中商婦,可方才那道內力一過,這層皮已經不管用了。
老僧必然察覺她的武功不在尋常江湖好手之下。
與其裝下去露出更多破綻,不如換一張牌來打。
“阿彌陀佛。”
老僧站起身來,身量不高,背微駝,可站定之後兩腳紮在地上,紋絲不動。
“貧僧本因,施主請坐。”
黃蓉坐在石凳上,將十袋白鹽放在石桌上。
“晚輩黃蓉,見過本因大師。”
她報了真名。
本因端詳她片刻,道:“施主可是東海桃花島黃藥師之女?”
黃蓉點頭:“大師認得家父?”
“未曾會面。”
本因道:“只是當年一燈師兄在中原行走時,常提及黃老島主。聽聞黃施主嫁與郭靖大俠,在襄陽守城多年,巾幗不讓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