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緩緩將劍收回鞘中。
她走到院子西側的石凳上坐下來,背對著正屋,脊背挺得筆直。
夜風從圍牆外面灌進來,吹得後頸一陣陣發涼。
她坐了很久。
久到正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久到天邊泛起一線灰白的光。
蕭玉兒從正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她攏好外衫,繫緊衣帶,赤腳踩著青石板往偏房走。
走到院子中間,她看到了程英。
程英坐在石凳上。
長劍橫放在膝上,雙手交疊擱在劍鞘上面,姿態端正。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息。
蕭玉兒的腳步慢了一拍,但沒有停。
她嘴角翹了翹,沒說話,低著頭快步走進偏房,關上了門。
那一個翹嘴角的動作,落在程英眼底,比一巴掌掄在臉上還疼。
程英的手指在劍鞘上收緊,骨節發白,過了很久才根鬆開。
石凳很涼,坐了大半個時辰,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一瞬發麻,腳跟在地上蹭了蹭才站穩。
井邊的水繩掛著霜。
她拽了兩把,搖上來一桶水,捧起來拍在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
井水冰得牙根發酸。
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她沒擦,就那麼讓風吹著,直到臉上的水漬幹了大半。
她彎腰用帕子揩乾淨手,把帕子疊好塞進袖口,轉身朝正屋走去。
葉無忌已經穿好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繫腰帶。動作不緊不慢,跟往常每一個早起的清晨沒甚麼兩樣。
“回來了?”他抬頭瞟了一眼。
程英把長劍靠回床頭,走到櫃子前取衣裳。
“嗯。”
屋裡安靜了幾息。
葉無忌繫好最後一扣,他走到桌邊拿起昨天沒看完的軍事輿圖,隨手卷成一筒夾在腋下。
“今天鹽坊試新井的滷水,我去盯一趟。你若覺得身子不爽利,多歇會兒。”
“我不累。”
程英從櫃子裡抖開他的外袍,走過來替他披上。
葉無忌低頭看著她。
這個角度能看見她耳後一小片面板,薄薄的,白得發青。
他伸手捏了一下程英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蹭了蹭。
程英偏頭,讓開了他的手,退後半步。
動作不大,卻很乾脆。
葉無忌的手停在半空。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
程英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顆歪了的銅釦上。她伸手把那顆釦子解開,重新系正。
“晚上想吃甚麼?”程英問。
葉無忌看了她兩息。
這女人的脾氣他摸得透,越是心裡難受,面上就越平靜。
真鬧起來反倒好辦,怕的就是這種一聲不吭的忍法。
“燉個魚湯。”
“好。”
程英鬆開手,退回桌邊整理他落下的紙筆。
葉無忌沒再多說,轉身出了門。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走越遠,最後拐出院門,聽不見了。
程英握著毛筆的手停了一停。
她轉過身,看向木榻。
被子皺成一團堆在榻上,枕頭歪到一側。
她走過去彎下腰,手剛碰到枕面,指尖觸到一根頭髮。
黑的。
比她自己的頭髮粗了一圈,末端帶著一絲油光。
程英把那根頭髮拈在指間,舉到眼前看了看。
她攥進掌心裡,握著。
指甲掐進肉裡,掐出四道月牙印。
過了許久,她鬆了手,將那根頭髮扔在地上。
然後彎腰疊被子。
一角對一角,壓平,折正,擱在榻頭。
枕面上另有一片淡淡的脂粉痕跡,她拿溼帕子擦了擦,直到痕跡乾淨了才收手。
偏房那邊傳來潑水聲。
蕭玉兒在洗漱,一邊洗一邊哼曲子。調子拖得很長,有一搭沒一搭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得意。
程英聽在耳朵裡,面上沒甚麼表情。
她慢慢往後廚走去。
灶臺上擱著昨晚剩的半鍋稀粥,粥面凝了一層薄殼。
她添了把柴塞進灶膛,火苗舔著鍋底,粥重新翻起小泡。
麵缸旁邊還剩小半袋粗麵,是前天從軍需倉領的。
灌縣八萬人的口糧管得緊,官衙後院也不例外,黃蓉走之前定的量,程英沒改過。她舀了兩碗麵,加水,揉成麵糰。
饅頭得揉到面不粘手才上蒸籠。
她一掌一掌地推面,推到掌根發燙,麵糰表皮變得光溜了,才揪成六個等大的劑子,搓圓,碼進蒸籠。
鍋裡的水燒開了。白氣從蒸籠縫隙裡冒出來,後廚裡霧濛濛的。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
蕭玉兒穿戴齊整從偏房出來了。
灰布衫,頭髮老老實實紮在腦後,臉上乾乾淨淨,甚麼都沒塗。
她端著木盆去井邊,繩索一拽,搖上來半桶水,蹲下身開始洗衣裳。
路過後廚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停,衝裡面欠了欠身。
“小師叔早。”
嗓音軟得發甜。跟平日裡請安的語氣差不了多少,但多了一層說不出的東西。
程英手裡的擀麵杖頓了一下。
“蕭玉兒。”
“嗯?”蕭玉兒回過頭,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恭順。
程英看著她。目光從蕭玉兒的臉掃到她的手上。那雙手白淨豐潤,指甲修剪得圓潤,不像幹了幾天粗活的樣子。
“你臉上有東西。”程英說。
蕭玉兒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摸臉頰。“甚麼?”
“右邊。耳根底下。”
蕭玉兒摸了一把,指尖碰到耳垂下方一小片發紅的面板。
是胡茬蹭的。她反應極快,立刻用頭髮遮過去,嘴角抿了一下。
“多謝小師叔提醒,許是昨晚睡覺壓的。”
程英沒戳破她。
“院子裡的活幹完了,去城南鹽坊幫忙搬柴。今天多搬兩趟。”
蕭玉兒放下木盆,彎腰行了個禮。
“小師叔吩咐的,玉兒哪敢不聽。”
她直起身子的時候,嘴角又翹了那麼一下。很快,一閃而過。
程英看見了。
她轉身回後廚,拿起擀麵杖,在案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麵糰被震得彈了起來。
蒸籠底下的水翻著大泡,白氣從縫隙裡呲出來,把後廚的輪廓全攪成一片模糊。
程英站在灶臺邊,拿起一塊溼布擦手。擦了很久,把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擦到了。
她想起在桃花島的日子。師父坐在竹林裡彈阮,她在旁邊研墨。風過竹海,一片葉子落在琴絃上。師父抬手彈飛那片葉子,說了一句話。
“英兒,世間最難的事不是殺人,是忍人。”
那時候她不懂。現在懂了。
懂了也沒用。
蒸籠蓋掀開,六隻白胖的饅頭碼在裡面,蒸得透透的。她用布巾墊著手,把蒸籠端出來。
一個人吃兩個。
葉無忌的那份另外用布包好,放在灶臺保溫的石板上。
剩下兩個,她想了想,放在一隻粗碗裡,擱到偏房門口的矮凳上。
蕭玉兒愛吃不吃。但規矩就是規矩,她管著後院的吃食,餓不著任何一個人。
做完這些事,程英在後廚的門檻上坐了一陣。
太陽昇上來了。光線從東牆那邊翻進院子,把歪脖子棗樹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城南方向傳來鐵鑽頭撞擊岩層的悶響。一下,又一下。那是鹽井鑽探的聲音。隔著小半個灌縣城都聽得見,沉悶而有節奏。
程英聽著那個聲響,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
碗底有幾粒米粘在上面,她用筷子撥下來,一粒不剩地吃乾淨。
日子還得過。
遠處官衙的方向,一匹快馬踢踢踏踏衝進巷子。馬背上的丐幫弟子翻身落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急報!茂州嶺山匪下山了,燒了東面三個屯田點,劫走糧車四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