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報送到的時候,葉無忌正在鹽坊檢視第四口井的滷水濃度。
這第四口井昨日剛打通滷水層,汲上來的液體泛著灰黃。
葉無忌將一滴滷水置於食指指肚,雙目微合,體察著其中泥沙與礦石的粗細。
九陽神功第三層“金剛不壞”修成後,他的真氣已能做到外放如絲、收發由心。
這鹽粒中雜質偏多,若直接入鍋煎煮,出鹽的品相會大打折扣,還需在井口加設兩道沉澱池。
正盤算間,一名丐幫弟子跌跌撞撞衝進鹽灶棚子。
這弟子衣衫破爛,左臂上纏著一圈滲血的布條,面色透著失血過多的蒼白,大口喘著粗氣。
“葉統轄!茂州嶺的山匪下山了!東面三個屯田點被燒,糧車被劫走四輛!護糧的兄弟死了六個,傷十一個!”
葉無忌揉搓鹽粒的動作停住。
他未發一言,兩指輕輕一合,那撮夾雜著泥沙的鹽粒受內力碾壓,化為細微的粉塵,簌簌落地。
鹽灶棚子裡的十來個匠人聽到通報,手上的活計全放下了,連撥弄爐火的鐵棍也掉在地上。
周遭只剩下鹽鍋裡滷水翻滾的咕嘟聲。
葉無忌上前一步,單手按在那丐幫弟子的肩膀上。
一道中正平和的先天真氣渡入對方體內,護住其心脈,平復了那紊亂的喘息。
“何時發生的事?”葉無忌問。
“今早卯時。賊人趁著天剛亮動手,從東面山溝鑽出,直撲屯田區。他們不殺百姓,只放火燒田,逼百姓往西逃,再順勢去截運糧的車隊。護糧的老李帶了二十個人去攔,沒能攔住,對方人多勢眾,且下手極狠。”
“多少人?”
“三百往上。有馬,是從北邊弄來的矮腳馱馬。跑不快,但馱運搶來的糧食極好使。”
葉無忌收回手,轉身往鹽坊外走去。
三百人,帶馬,專挑屯田區下手,不打硬仗,燒了就跑。
這不是尋常山匪的做派。
尋常山匪下山只為求財,搶了糧食便走,絕不會費力氣去燒尚未成熟的麥田。
這般行徑,擺明了是要絕灌縣的生路。
李文德。
數日前截獲的情報寫得明白,茂州嶺的獨眼龍拿了成都府的銀兩,專幹這種壞人根基的勾當。
李文德自恃身份,不願直接派官軍攻打灌縣,落人口實,便用這種手段消耗葉無忌的底蘊。
只要屯田一毀,灌縣城內八萬張嘴便會成為拖垮葉無忌的重擔。
葉無忌邁開步子,走向官衙。
青石板路被他踩出沉悶的腳步聲。
沿途可見不少流民正在修繕房屋、搬運木料,一派忙碌景象。
這些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的百姓,尚不知東面數十里外已起了戰火。
“陳大柱!”
剛走到官衙門外,葉無忌便出聲喚人。
陳大柱從官衙側門跑出,手裡拿著半個未吃完的雜糧饅頭。
“屬下在!”
“東面三個屯田點,毀了多少畝地?”
“具體數目還未報上。屬下這就遣人去查核!”
“你親自去。多帶些人手與傷藥,把受傷的軍士和百姓帶回。陣亡的就地掩埋,錄下名字籍貫,按規矩發放下發撫卹。燒掉的田地先放一旁,穩住民心要緊,不可讓恐慌蔓延至城內。”
陳大柱將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抱拳領命,轉身奔向大營。
葉無忌走進官衙正廳。
桌案上擺著蜀中地勢圖。
他伸手將羊皮地圖展平,用鎮紙壓住四角,目光落在灌縣東側的丘陵地帶。
食指沿著茂州嶺的山脊線緩緩移動。
獨眼龍的營寨在茂州嶺主峰南坡。
這處地勢他早派人探查過數遍。
進山的路有三條,兩條是寬敞的明路,一條是隱蔽在山溝裡的狹窄暗道。
蜀中地界多雨霧,這幾日山中正逢連綿陰雨,道路泥濘不堪,大隊人馬行進不易。
獨眼龍若是帶著搶來的四車糧食,必然走不快。
山路崎嶇,車輪極易陷入泥坑,這便是戰機。
院門被人用力推開。
楊過大步走入廳內。
他穿著全副甲冑,甲葉上還沾著校場的黃泥,腰間懸著長刀,面上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師兄!東面的事我聽說了!死傷這麼多兄弟,糧食也被搶了!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葉無忌抬頭看他。
“先坐。”
“坐不住!”楊過一拳砸在桌沿,茶碗震得當啷作響,茶水灑出幾滴,“師兄,準我出兵!騎兵營練了這些時日,將士們每日除了控馬便是揮刀,閒得骨頭疼。正好拉出去歷練一番,拿這幫賊人祭旗!”
葉無忌看著他。
“騎兵營成軍多久了?你自己報個數。”
楊過語塞了一下。
“十二天。”
“十二天。三千匹黑水部戰馬,能安穩騎乘的有多少?”
楊過壓低了嗓音:“馴服了四百多匹。能在馬背上跑直線的兵卒,三百出頭。”
“三百個只練了十二天的兵卒。你要帶他們去打三百個熟知地形、帶有馱馬的悍匪?”
葉無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切中要害。
“黑水部的戰馬在北方草原野慣了,到了蜀中本就水土不服,草料也需重新適應。加上蜀中多山地丘陵,不似平原那般開闊,戰馬衝鋒的威力大打折扣。新兵能在馬背上不摔下來已算合格,能揮刀劈砍的不足一半,能在奔襲中開弓放箭的屈指可數。你帶他們進山,是去剿匪,還是去送戰馬?”
楊過張口欲辯,卻找不出合適的說辭。
他在校場上每日監督新兵,最清楚底細。
但他心有不甘。
“師兄,總不能任由那幫賊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今日燒三個屯田點,明日燒五個,若由著他們鬧下去,咱們在灌縣好不容易聚起來的軍心就散了。”
葉無忌收回目光。
他拿起炭筆,在地圖茂州嶺南坡畫了一個圈,又在東面三個屯田點的位置畫了三個叉。
“要打,我不攔你。”
楊過眼睛亮起。
“但要依我三個條件。”
楊過站直身子,雙手抱拳。“師兄請講。”
“其一,不帶三百人。只挑一百二十騎,選馴馬最穩、騎術最好的兵卒。人少目標小,在山林中穿插更便利。戰馬的蹄鐵出發前全部檢查一遍,帶足三日的乾糧。”
“其二,不打山寨。匪賊藏身深山,佔盡地利。寨牆高築,又備有滾石檑木,你若強攻,討不到好處。你的目標是他們下山運糧的隊伍,截斷其歸路。”
葉無忌用炭筆在地圖東麓點了一下,留下一個黑印。
“他們搶了四輛糧車,馱馬走泥濘山路腳程極慢,眼下定然還在茂州嶺東麓的山溝裡行進。你領兵從北面繞行,避開寬敞的明路,從亂石崗穿過去,堵住谷口。等他們進入狹道,再行截擊。”
葉無忌手指在黑印周圍畫了兩道豎線。
“茂州嶺東麓的山溝,名為一線天。此地兩側皆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窄道。山匪帶著糧車進入一線天,隊伍必然拉長。你讓騎兵捨棄戰馬,在谷口兩側的高地埋伏。先用強弓射殺前排的馱馬,堵死前進的道路。等他們陣腳大亂,再從後方掩殺。騎兵下馬步戰,用長刀結陣推進。記住,不要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楊過聽得暗自心驚。
他原以為只是帶兵衝殺一番,卻未料到師兄連山匪的退路、陣型甚至馬匹的死活都算計在內。
這份排兵佈陣的能耐,他自問再學十年也趕不上。
“第三個條件呢?”楊過問。
“其三,留幾個活口。我要查實獨眼龍背後是何人給銀兩、給了多少、後續還有何種安排。”
楊過接話:“這事明擺著,定是成都府的李文德。除了他,蜀中沒別人會這般針對咱們。”
“我知曉是李文德。但需要人證。日後與朝廷交涉時,活生生的人證比任何推測都有用。有了人證,便是李文德勾結山匪、破壞抗蒙軍屯的鐵證。”
楊過一拍大腿。明白!師兄放心,人我給你帶回來!
他轉身欲走,葉無忌出聲叫住他。
楊過。
郭伯伯傳你的降龍十八掌,練到第幾式了?
楊過停下腳步,轉過身,神色間多了一份遲疑。
第三式。亢龍有悔、飛龍在天、見龍在田。招式已全數記熟,只是發力時的勁道總有偏差。郭伯伯臨終前傳授得匆忙,諸多內力運轉的竅門未能細細講解。我自行參悟了十餘日,亢龍有悔能打出五六成力道,後續兩式僅有個架子,稍一用力,經脈便隱隱作痛。
葉無忌從桌案後走出,負手而立。
降龍十八掌乃天下至剛至陽的武學,講究內力外放,剛猛無儔。你自上終南山起便修習全真教功夫,根基倒是純正,一脈相承,沒有旁門雜氣攪擾,這是好事。只是全真內功講究循序漸進、積水成淵,你入門年歲偏晚,修煉日短,丹田中純陽之氣的積蓄尚且不足。降龍掌每一式出手,需要的內力何等深厚?你以眼下的內功底子強行催動,便如同小溪之水要衝開江堤,氣海穴承受不住那等爆發之力,自然會有滯澀脹痛之感。
楊過點頭稱是:師兄說得準。每次真氣行至氣海穴,便覺後力不繼,像是井裡的水眼看便要汲幹了,掌力打出去便散了三成。我試著咬牙硬催,反倒弄得經脈脹痛,險些岔了氣。
葉無忌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團淺金色的真氣在掌心凝聚,周遭空氣受熱,顯出幾分虛浮。這是九陽神功的純陽之氣,但其中又暗含中正平和的道家根基,毫無暴躁之象,反倒透著一股生生不息的韻味。
你全真內功的根底純淨,這反倒是一樁優勢——根基正則後勁足,不必像那些雜學旁收之人費心去理順經脈中的衝突。眼下的關鍵,在於提高真氣的運轉效率。出掌之時,莫要一味將丹田中的內力傾瀉而出。你試著先以全真吐納心法穩住下丹田根基,引氣走手少陽三焦經與手太陽小腸經時,放緩一拍,讓真氣在每處穴位略作盤旋蓄勢,再行推進。如此雖慢了半息,掌力凝聚卻能厚實數倍。好比射箭,弓弦拉滿再放,遠勝於倉促鬆手。
楊過盯著那團真氣,回想自身體內真氣的走向,默默將葉無忌所說的穴位與經脈路線記在心裡。
郭伯伯曾言,降龍十八掌的精要在於有餘不盡。亢龍有悔,重在悔字,掌力拍出十成,需留兩成在體內,方能連綿不絕。你內力積蓄本就不算深厚,更要懂得留力。若強行傾瀉,一掌之後丹田空虛,後繼無力,便是自陷險地。以你目前的全真內功修為,每一掌只催動六七成真氣,留下三四成護住根本,反而能掌掌相續、綿綿不絕。待日後內功日深,自然能一掌重過一掌。葉無忌進一步點撥。
楊過恍然大悟,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多謝師兄指點。我這便去點兵!
五六成的掌力,應付獨眼龍夠不夠用?葉無忌收起真氣,出言詢問。
楊過咧嘴一笑。打山匪足矣。那幫人連二流好手都算不上,挨實了一掌,骨頭都得斷幾根。師兄這套行氣之法,我在路上便試著運轉一番。
“莫要輕敵。獨眼龍在茂州嶺盤踞七八年,能讓官府束手無策,手下定有幾個亡命之徒,甚至可能招攬了江湖上的邪派散修。真遇上棘手的,先用全真劍法周旋,尋找破綻,降龍十八掌留作最後的殺招,出其不意。”
“知道了知道了。”楊過擺著手跑出去了,鐵甲片子撞得嘩啦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