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止沒有再出聲。
裘千尺重新看向小龍女。
“姑娘,我跟你做個交易。”
“我不想再被人騙。”小龍女終於開口。
“我不騙你。”裘千尺抬起手,朝身後的公孫綠萼一招。
公孫綠萼從竹籃下面取出一個兩寸見方的錦盒,雙手遞到裘千尺手裡。
裘千尺開啟錦盒,盒子裡面襯著黑色的絨布,絨布上整整齊齊擺著六顆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藥丸。
“這是真正的絕情丹。他偷走的那個瓶子是空的,真貨在我手上。”
小龍女看了一眼那些藥丸,又看了看裘千尺。
“你要我做甚麼。”
“幫我殺了公孫止。”
裘千尺沒有繞彎子,“他活著一天,我就睡不安穩一天。這老狗奸猾得很,今天跑了,過幾天又會換個法子回來。我手底下這些人的功夫攔不住他,更攔不住下一個被他騙來的高手。”
小龍女搖了搖頭。
“我不殺人。”
裘千尺並不意外,點了點頭。
“那就幫我把他廢了,挑斷手筋腳筋,關進地窖裡。他怎麼對我的,我原樣還給他。”
公孫綠萼站在後面,身子微微發抖,但沒有開口求情。
小龍女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絕情谷在川蜀有關係網,能幫我打聽人的訊息?”
裘千尺點頭。
“絕情谷在川蜀經營了幾十年,成都府、嘉定府、潼川府、利州路,各處都有咱們的鋪子和眼線。最近半年蒙古人跟宋軍在蜀中打得熱鬧,不少江湖人都往那邊去了。你丈夫如果還在蜀中,訊息網撒下去,總能撈到點東西。”
小龍女握著淑女劍的手鬆了又緊。
葉無忌的訊息。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從終南山出來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到底去了哪裡,是死是活,她甚麼都不知道。
“我幫你廢了公孫止。”小龍女轉過身,聲音很輕,“但你要是也在騙我,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裘千尺把錦盒合上,放在膝頭,仰頭看著小龍女,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姑娘放心,裘千尺跟那老狗不一樣。我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會摻假。”
公孫綠萼低著頭,把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
她太瞭解自己的娘了。
那個笑容,跟爹騙人的時候一模一樣。
……
裘千尺朝短鬚漢子一抬下巴。
“拿下。”
短鬚漢子招呼手下幾個人衝進石屋,二話不說,上來就擰住公孫止的胳膊。
公孫止身上有傷,被這一擰,慘叫了一聲,膝蓋往地上一磕,整個人癱軟下去。
兩個護衛架著他的腋下,把人往外拖。
公孫止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灰印子,頭耷拉著,全身上下沒有半分反抗的力氣。
經過公孫綠萼面前的時候,他抬起頭。
那一眼很短。
公孫止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珠子轉向公孫綠萼手裡那個竹籃,又轉回來,在公孫綠萼臉上停了不到一息。
那眼神說不上是哀求,也算不上是命令,更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兒。
倒像是一個生意人在看一枚還沒用完的棋子。
公孫綠萼的嘴唇動了動。
囁嚅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沒有聲音,沒有哭腔,就那麼流著。
小龍女站在石屋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護衛們拖著公孫止往院子西頭走,那邊有一條往下的石階,通向絕情谷的地下石牢。
公孫止被拖過去的時候腦袋一直低著,活像個沒了骨頭的爛布袋。
但小龍女注意到一個細節,公孫止的右腳雖然在地上拖,腳趾頭卻在鞋子裡頭微微勾著,並不是真的完全脫了力。
裝的。
小龍女沒有吭聲,只是把這件事記住了。
裘千尺搖著輪椅轉了個方向,仰起頭對小龍女露出一個和善的笑。
“姑娘,折騰了半天,肚子餓了吧?走,老婆子讓人備了些酒菜,咱們邊吃邊聊。”
小龍女本想直接拒絕,但一想到裘千尺答應幫忙打聽葉無忌的訊息,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議事廳裡的打鬥痕跡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紫檀木大案上換了新的檯布,擺了七八樣菜餚,一壺熱酒。菜色不算奢侈,但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端出雞鴨魚肉已經算是很體面了。
裘千尺的輪椅被推到案前,公孫綠萼站在她身後,低著頭給她斟酒。
小龍女坐在對面,面前的碗筷沒有動。
裘千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來,搓了搓手。
“姑娘,你方才說你丈夫叫葉無忌?”
“嗯。”
“多大年紀?”
“二十歲出頭。”
“長甚麼模樣?”
小龍女頓了一下。
“他比我高大半個頭,身量修長,眉目很正,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窩。”
裘千尺一邊聽,一邊衝公孫綠萼使了個眼色。公孫綠萼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炭筆和一張紙,低著頭開始記。
“是全真教的弟子?”
“全真教三代弟子,丘處機的徒弟。”
“功夫呢?使甚麼兵器?打起來有沒有甚麼特別的路數?”
小龍女皺了皺眉。
“你問這些做甚麼。”
裘千尺笑了笑。
“姑娘別多心,我要派人出去打聽訊息,總得知道找的是個甚麼樣的人。光說個名字,蜀中那麼大,哪裡找去?有了相貌、年紀、門派、武功特點,我手底下的人才好對著去查。”
這話說得在理。
小龍女想了想,還是開了口。
“他輕功極好,尋常人追不上。使的是全真劍法,但近來在練別的功夫,具體練了甚麼我不清楚。他從終南山出來之後,往蜀中方向走的。”
裘千尺點著頭,不時催促公孫綠萼把要緊的地方記仔細。
公孫綠萼埋頭寫字,手腕微微發抖,炭筆在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
裘千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歪頭打量著小龍女。
“姑娘是古墓派的?古墓派不是在終南山上麼?怎麼一個人跑這麼遠來找人?”
“他離開古墓之後音訊全無,我出來找他。”
“一個女人家獨自行走江湖,不容易啊。”裘千尺嘆了口氣,“你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小龍女沒有接這話。
裘千尺也不在意,繼續問。
“你丈夫在全真教的輩分如何?跟馬鈺、丘處機他們是甚麼關係?”
“他和楊過都是丘處機的弟子。”
“楊過?”裘千尺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可是那個黃藥師的關門弟子楊過?”
“楊過不是黃藥師的弟子。”
“哦,是我記岔了。”裘千尺擺擺手,笑得很自然。
小龍女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裡,嚼了兩口,味道寡淡。
裘千尺又問了幾個問題,有關葉無忌的師承、與全真七子的關係、在終南山上住了多久。
小龍女挑著答了一些,有些涉及古墓派和葉無忌武功底細的,一概不提。
裘千尺並不追問,每一條都讓公孫綠萼仔仔細細地記下來。
席間,小龍女一直在觀察裘千尺。
葉無忌教過她的那些東西,在古墓裡的時候覺得多餘,出來之後才知道有用。
裘千尺跟她說話的時候,目光確實在她的臉上,語氣確實是在關心她,問的問題也確實跟找人有關。
但裘千尺每次從小龍女臉上移開目光的時候,在那極短暫的一個瞬間裡,眼底會閃過一絲計量。
不是在看人。
是在估價。
那種眼神,公孫止也有過。
不同的是,公孫止眼中有慾望,裘千尺眼中全是算計。
小龍女把這些細微的變化一一記在心裡,面上沒有露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