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情谷內,小龍女劍尖指著公孫止。
裘千尺的聲音隔著石屋的木門傳進來,一字一句,像在剝公孫止的皮。
“甚麼全真教道士?絕情谷立谷百年,從來沒有甚麼全真教的人踏進半步。你編出來的那個道士,連個名字都沒有,連個長相都說不清楚,翻來覆去就是輕功好、胸口有傷。公孫止,你當天下人都跟你一樣蠢?”
公孫止縮在石屋角落裡,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蹦不出來。
小龍女握著淑女劍的手沒有鬆開,劍尖依然抵在公孫止的脖子上,但目光已經轉向了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外的輪椅咕嚕咕嚕地又往前推了幾步,裘千尺的聲音更近了。
“姑娘,你知道這老東西是怎麼把你騙進谷裡的麼?他最拿手的本事就這一套。在外面碰到年輕漂亮的女子,先裝可憐,再編一個剛好能拿捏住你心思的故事。你在找人?那他就說你要找的人來過絕情谷。你缺銀子?那他就說谷裡有金庫。十幾年了,他用這招騙過的女子少說有二十個。”
石屋裡,公孫止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裘千尺沒有停。
“前年他在劍門關騙了一個賣茶的寡婦,說要娶人家回來做正房。那寡婦跟著他走了三天,到了谷口他就翻了臉,把人推進情花叢裡紮了一身的刺。寡婦中了毒,跪在地上求他給解藥,他拿著絕情丹在人家眼前晃,說甚麼?說跪也沒用,得躺下。”
公孫綠萼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哭腔:“爹,她說的是真的嗎?”
公孫止張了張嘴,額頭上青筋暴起。
“閉嘴!裘千尺你這毒婦,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裘千尺笑了一聲,笑得很短,“綠萼,你去把後院那間柴房的鎖砸了,裡面還掛著三件女人的衣裳,都是你好爹爹留下來的。有一件上頭還有血,洗都沒洗。”
公孫綠萼沒有回話。
石屋裡,小龍女的目光落在公孫止臉上。
公孫止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那副委屈求全的模樣,眼珠子四處亂轉,像被堵在牆角的老鼠。
“公孫止。”小龍女開口。
公孫止渾身一抖。
“那些線索,真的全是編的?”
公孫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了看劍尖,又看了看小龍女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從頭涼到腳底的冷。
公孫止忽然笑了。
他不再縮著肩膀,慢慢靠在牆上,歪著頭看著小龍女,笑容裡全是無賴的意味。
“是編的,那個道士是編的,冊子也是編的。”
小龍女手腕往前送了半寸,劍尖刺入公孫止脖頸的皮肉,血珠子順著劍身往下淌。
公孫止咬著牙,沒有躲。
“但龍姑娘,你不會殺我的。”
小龍女沒有說話。
“我看了一路了,你連那些拿刀砍你的護衛都不肯下死手,只點穴不取命。你這種人,手上是乾淨的,你殺不了人。”
公孫止盯著小龍女的眼睛,語速越來越快。
“你恨我騙你,對,我騙了你,但我騙你也是有原因的。你一個女人家,一個人在外面跑了這麼久,連你丈夫的一點訊息都打聽不到,是也不是?你覺得你自己找得到他?你找不到。”
小龍女的劍沒有再往前推,但也沒有收回來。
公孫止繼續說。
“我騙你來絕情谷,確實有私心。但你想過沒有,絕情谷的人脈和勢力比你一個人強多少?你幫我奪回谷主之位,我幫你找人,這買賣怎麼算都是你賺。”
“你要用情花毒控制我。”小龍女的聲音沒有起伏。
公孫止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掛了回來。
“那是裘千尺瞎編的。她跟我是死對頭,她說的話你也信?”
門外,裘千尺又開口了。
“這位姑娘,你摸摸他的左邊袖子,裡面有個綠色的瓷瓶,那就是他偷走的空藥瓶。他在議事廳趁你替他擋刀的時候,從暗格裡偷的。本來以為裡面裝著絕情丹,可惜我早就把藥丸全取走了。”
小龍女左手探出去,扣住公孫止的左腕往外一翻。
公孫止掙了一下,沒掙動。小龍女的力氣遠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袖口裡滑出一個綠色的小瓷瓶,滾落在地上,瓶蓋已經鬆開了,裡面空空如也。
公孫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小龍女低頭看了看那個空瓶子,又抬頭看了看公孫止。
甚麼都不用再問了。
淑女劍收回,劍身上沾著一道細細的血痕。小龍女轉身走向木門,伸手將門拴抽開。
門外的陽光湧了進來。
裘千尺坐在一架黑漆輪椅上,兩條褲管空蕩蕩地垂著。
一張臉刻滿了皺紋,下頜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在這張蒼老到幾乎乾枯的臉上,一雙眼珠子卻亮得驚人。
輪椅後面站著公孫綠萼,紅著眼眶,手裡還攥著剛才那個竹籃。
再後面是二十幾個綠衣護衛,短鬚漢子站在最前面,手按著刀柄,眼睛直直地盯著門口。
小龍女走出石屋,在裘千尺面前站定。
裘千尺仰起頭,打量了小龍女一遍,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很久。
“好標緻的模樣,難怪那老狗動了心思。”
小龍女沒有接話,從裘千尺身側繞過去,往院子外面走。
“姑娘留步。”
小龍女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裘千尺搖動輪椅,轉了個方向面對著小龍女的背影。
“你從這裡出去,往哪走?”
小龍女沒有回答。
裘千尺又說:“你在找你丈夫,一個全真教的年輕人。雖然公孫止那老東西編的故事是假的,但你找人這件事是真的。你一個人在外面跑了多久了?有他的訊息麼?”
小龍女微微側過臉。
裘千尺看到了那一瞬間的遲疑,嘴角牽了牽。
“我在這把輪椅上坐了十幾年,十幾年,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窖裡,吃老鼠啃剩下的東西,喝滲進來的雨水。你知道是誰把我推進去的麼?”
裘千尺拍了拍空蕩蕩的褲腿。
“就是你身後那個人,他先砍斷了我的腿,再把我扔下去。”
石屋裡傳來公孫止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裘千尺,你別演了。當年的事,你也不是甚麼好人。”
裘千尺笑了,笑得很難看。
“我是不是好人,那是另一回事。但砍我腿的是你,關我十幾年的是你,在外面禍害女人的也是你。公孫止,你有本事出來當著綠萼的面把話說清楚。”